2010年10月1日 星期五

陳克光的法國緣

辭歲迎新晚會後,在巴黎十三區陳氏超市前。

文/圖:楊年熙


陳克光現代化的辦公室纖塵不染,厚實簡單的書桌和黑皮沙發益顯穩當沉著。整面牆的大玻璃窗隔絕了樓下四線大馬路上來往車流的市聲,室內安靜得好像時空都可以任意倒置。當他提到一九七五年五月那個熱得特別早的夏天,我們就仿彿回到了十三區華人城興起的源頭。

那時陳克光正在巴黎,為里昂理工學院的電機工程學位做半年的實習。他接到電話,有同鄉從老撾來,要他去接飛機。他到機場一看,原來總共來了二十位「鄰居」!他當時在巴黎租一間小套房暫居,如何安插得了這批逃避戰亂的鄉親?陳克光於是在機場四處打電話,能找得到的投靠地址都試了,結果還是住了十七個人到他的studio去。

他哈哈大笑著說:「好在門房不介意,房東不過三十來歲,也很開通,不在乎我們擠滿了一屋子人,又因天熱而一直開著窗子,嘰里哇拉的家鄉話傳得老遠…沒人抗議,真是難得!」後來他帶著鄉親們到巴黎十三區的舒華士城門(Porte de Choisy)一帶租房子,法國政府在當地興建了成批二、三十層的高樓住宅,但乏人問津,正好給東南亞難民們提供了棲身之所。

今天華人聚居的「舒華士三角州」在七0年代時是巴黎市最窮的一個角落,大工廠接連倒閉或遷離。法國政府推動「義大利十三計劃」(Italie 13,以區內的義大利廣場為名)所興建的數十層高樓群,法國人又認為像水泥森林,太缺乏人情味,他們喜歡的是有學校、有小商店、小公園和方場的「街坊」。再者,相對於這樣一個地處巴黎東南邊區、有如城市中勉強插入的郊外的地方,公寓的租金和售價都太高了。
陳克光帶鄉親們來到十三區,無心之中為往後華人城的發展播下了種子,華人城則讓街坊生活又在高樓的隙縫中發芽成長,帶起了地區的繁榮。

短短二十五年後,陳氏兄弟公司的營業額在二000年超過十億法郎,同時跨入文化和傳媒事業領域,既未受華人傳統商業型態侷限,又提升了華界在法國的文化地位。談到這個,他只是說,不過是因緣際會,碰巧站在一個「躲也躲不開」的位置上罷了。但他也坦誠地指出,華人在這裡安身立命,是「法國公民」,應該在「同為社會一份子」的基本觀念上盡義務,善盡義務之後必然得享權利,進一步要求法國社會重視注意華人的貢獻。

陳氏公司投入傳媒事業,說是「使命感」,陳克光表示這「太沉重了,擔當不起」,其實全是時勢所趨之下偶然促成。法國人對七0年代中期後抵達的東南亞難民非常同情,他的姐妹到亞爾薩斯去,當地人捧著鮮花到車站來迎接。但是八0年代情況變了,以十三區來說,華人開店買車,加以語言不通,招來猜忌,「黃色黑手黨」的流言散佈開來…

那時電視第三台到十三區來採訪,找到招牌醒目的陳氏超市,陳克光表示自己不是合適的採訪對象,「不妨就問問來買東西的法國顧客吧」。記者於是轉向一對從超市出來的法國老年夫婦,老太太很高興「這裡物美價廉」,記者再問老先生「來十三區購物,不害怕嗎?」老先生接到暗示,想了一下答道:「我晚上不來這一帶的。」陳克光目睹這一幕,生氣地向記者抗議:「您這是在幹什麼呢?趕走我的顧客嗎?」

從那時以後,凡有採訪,陳克光一定以充裕的時間來回答,他今天說:「如果三萬華人中我是第三萬個,其他二千九百九十九人都不說話,我就非說不可了,總要有人回答吧!」

陳克光知道記者代表了他們背後的法國民眾,但和他們溝通要有方法,不能一味說自己多麼刻苦耐勞,「為了賺錢可以不度假,整天連孩子面都見不了」。這樣違反了法國社會的價值觀,也和法國人在戰後辛苦爭取來的支薪假日等社會福利原則背道而馳。

他說,應該告訴法國記者,我們也認為「吃飯是為了生活,而非活著是為了吃飯」,只是目前沒有辦法,必須加倍工作,以後自然會改善作息,「這樣他們會覺得你和他們一樣,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異類」。

陳克光也記得「到中國去的一張地鐵票」這部電視紀錄片。製作人本來是要講一個華人難民成功的故事,但陳克光後來發現他所採集的證詞都不利於華人,乃聯合華裔要人向導演提出抗議。後者單獨對陳克光說:「中國人到那裡都不融入的,您是個特例。您做代言人,人怕出名豬怕壯,當心給自己招惹麻煩!」製作人的意思是,華人給法國社會的印象已經不好,再去解釋,說不定華人族群會懷疑是「代言人」說多了造成誤會。


陳克光沒有因此退卻,相反地聯合法國亞裔各界成立「舢舨協會」,援助東南亞難民,「從接受援助的前難民變成伸出援手的人」。援助難民,他大可捐款給世界醫生組織就好了,但他認為要緊的是「真心參與」,做一個積極介入的演員。他說,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否則「永遠是寄人籬下的次等公民」。「沒有同情心和正義感,只顧自己偏安一角,甚至不合公民精神,會被法國人看不起」。他始終相信,中國文化是世界強勢,法國文化也源遠流長,華人融入法國社會、豐富這個社會,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走向電視和電台傳媒,陳克光指出,首先陳氏公司很早就不單是家連鎖超市,也變成顧客們打聽消息的地方,舉凡中國的年節習俗、春節遊行,乃至到亞洲地區的旅遊計畫等,都是電話詢問的內容。而陳氏有地利人和之便,有雙重文化的基礎,「做起事情來自然事半功倍」,何況華人族群和法國社會都有這個需要。

陳氏家族企業和法國之間的這個「緣份」,當是從陳克光開始。我問他,長兄陳克威於一九七五年底到法國找他,他即放棄工程師的事業前途轉而經商,做此決定時不曾猶豫嗎?他表示,這一切都非常自然,甚至天經地義。父親離鄉背井,遠赴異國求生時不過十二、三歲,大哥在他出生後自中學輟學,開始幫助家計,培養弟妹唸書,輪到他能為家庭貢獻的時候,那是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的。

陳克光,以及陳氏家族在法國的發展,首先應歸功於父親陳仲卿的遠見,讓他讀寮文和法文,乃至留學法國。而陳克光固然有唸書的聰明才智,在十個兄弟姐妹中成為唯一受過法國高等教育的陳家子弟,但若沒有長兄的呵護,克光的命運也許又是另一番面貌,巴黎多半依然會出現陳氏企業,然而,是否「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以大企業深厚的財力和人際關係,毅然投入短期內無法獲得盈利的傳媒工作,就不一定了。

陳克光以他的法語能力、對法國社會的深刻認識、經商接觸所獲得的便利,以及對自己「華裔法國公民」身份的看重,而在很多事情上做了同胞族群和地主國社會之間的橋樑,這一路又是怎麼走來的?

他十二歲從中文小學畢業後,轉到法國小學從頭唸起,三年讀完全部課程。中學再數度跳級,因此整個中學等於只多唸了兩年。離開中文小學後,陳克光從未鬆懈過和中文的接觸,他說,也不是什麼「自學成功」,不過是愛讀故事,連環圖看遍了便看小說:「是金庸救了我」。結果從「射雕英雄傳」、「倚天屠龍記」的俠義世界轉而讀「阿Q正傳」、「老殘遊記」,以及世界翻譯名著:「湯姆歷險記」、「基督山恩仇記」、「紅與黑」…他小學四、五年級時和大哥同住在老撾中部的他曲,「家中有書,鄰居家也有」,讀書習慣從那時開始養成。

一九九七年時,克光帶著妻子和兒女「搬家」到北京,住了兩年,為的是讓當時七歲和八歲的兩個孩子就地學中文。他深信中國和法國文化各有優點,吸收法國文化則必須在良好的中國文化的基礎上去進行。中國的儒家思想非但不是融入法國的障礙,反而在應對處世上給予更大的游刃空間。現在他的大女兒在唸投考高等專科學校(grandes écoles)的預備班,兒子即將高中畢業,都是往理工方面發展。兒女對陳氏家族事業感興趣嗎?他表示目前沒有想到這上面,而且他們即使將來接手,也應該先在社會上歷練一番。

陳克光很慶幸自己身上有「三種文化」:中國、寮國、法國。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深信「有容乃大」的道理;法國的法制、平等及共和觀念有利於促進社會合諧;寮國則是世外桃源,寮國人的善良慷慨、與世無爭,幾乎是現代社會的理想。

他很遺憾古老的中國後來由盛而衰,在西方工業革命之後飽受欺壓,喪失自信,他說:「失去自信是因為過去自信太高。」但他不贊成滿清鴻儒「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說法:「這是清朝洋務運動和西化政策的謬誤」。像我們今天生活在法國,「先要學人家的基本文化,然後才學得到技術,而且才能活用技術」。他說:「一個社會若制度完善,成員具有客觀判斷能力,如美國出兵打伊拉克,即使走錯了路,以後都會慢慢糾正過來」。

圖說:辭歲迎新晚會後,在巴黎十三區陳氏超市前。

2007-03-05/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巴黎詩攤子

這些詩攤子確實很像菜市場裡的魚肉果蔬攤,
形形色色,傳統或創新,純文字或與繪畫雕塑結合......







文:楊年熙



他穿一身純白麻紗西裝,挺直的鼻梁也很像詩來自雅典,在巴黎聖日耳曼這個絢麗的六月天裡,在人來人往的賣詩攤子中間十分突出,帶著南方的異國情調。尤其他像隻貓似地突然出現,你尚錯愕中,他已消失,有如一個幻影。後來想想,說不定他就是這個詩節裡的詩魂,瀟灑、飄逸,三分浪漫,七分癡傻,非常放鬆地遊戲人間,也難怪我的相機來不及捕捉。這位白衣紳士手執半杯紅葡萄酒,微醺地來到一位修長秀麗的妙齡女子身旁,以獵手的步伐輕輕圍繞著她打轉,順口吟詠:那般輕柔、優雅、豐盛,妳點亮了這個世界(......)啊,我心靈的家鄉.....我,愛你 !

這一位的攤子擺的全是貓。一張朋友替他畫的大海報上是他和他的貓,和眼前的他一式一樣的打扮,短沿扁頂的海員帽,黑皮背心,露出兩條刺青臂膀,老但結實的肌肉。他已七十歲,早退休了--啊,您可真看不出來!--原本是印刷工人,和書本與文字接觸多了,自己就想寫。詩短而緊密,最適合疏導他這種不太理性的衝動。他說,其他的,人都不愛看,就是愛看我寫的貓書,於是就專門寫貓,後來退休了,更成了職業詩人。不過,他是自寫自印,能賣最好,賣不掉,反正寫的樂趣已經滿足了。

 如果在亞維儂或百老匯,這個矮胖的中年人就應該屬於外場OFF的表演。他比前面的貓詩攤子連賣帶送更進一步,和你談投機了,把你當成知音,先前說一本賣十歐元的「詩歌雜誌」也就拱手相贈,完全不需要你順便買個別的甚麼價格低一點的。他沒有攤子,印刷簡陋的的招貼就用膠紙黏在入口第一個攤子側邊的布棚上。幾本自己裝訂的雜誌擱在地上,手上拿著傳單,逮住進出的訪客就天南地北地聊。啊,臺灣,你們和中國大陸還好把?您知道,稱「臺灣」或稱「弗爾摩沙」,二者的政治立場是不相同的......

這個「詩歌市場」(Marché de la Poésie)已有十九年歷史。主辦人馬古海(Jean Marcourel)說,擺攤子的是平常讀者大眾不容易認識到的出版商和作者。出版是一種承認和服務,有初步的價值判斷和對讀者的忠實,尤為可貴的是出版人和作者之間的相知和默契,因此不歡迎自己掏腰包印了賣的作者參加。以之求證剛才那位外場中年人,他撇撇嘴說:「我可不在乎他們,咱擺在門口,不也很好!」也有和他一樣的外圍份子印了一疊對摺的訂閱單在攤子中間散發。上面寫著:「我是詩人,當我來時,您正好不在。我要讓大家認識我,分享我的詩情。下面是兩首詩,摘自我的一本詩集。第一首希望喚醒您的感性,以及,為甚麼不呢?刺激您的感官。第二首帶給您一時的幽默,也許可以引發您的爆笑危機。總之,讓您感到輕鬆。這本詩集售價七歐元,比一本雜誌貴不了多少,寄費包括在內,收到您下面的訂單和付款後,十五天之內送到府上。」

詩歌市場位於巴黎市的正中央,在第六區市政府和聖蘇爾彼斯教堂(Saint-Sulpice)之間的一個方形廣場上。維斯康狄1844年建成的「四主教水池」被圍在中間。主教們神色安然地高高坐著,面對東西南北四方。聖蘇爾彼斯教堂廣場經常被做為小說,以及後來電影的背景。「三劍客」裡達泰安和三位劍客不打不相識,就是在這裡決鬥。廣場一側,在啤酒屋、美式酒吧、義大利烙餅,或由美軍戰鬥服改製成的流行服飾店之間穿過「小鴨子」老街,便連上年輕人聚集的拉丁區。

走上老街之前的大片咖啡座,設在枝葉掩映中,也成了廣場上活動的一個理想歇腳處。沿著教堂側邊的聖蘇爾彼斯街前行,經過一些高級時裝店,則到了畫廊林立的賽納河街。這個十八世紀動工興建的廣場一面對著高貴典雅的大教堂,三面臨街,綠樹環繞。搭上攤子後,朝南進出口的樹蔭下設置了文學咖啡館,也是每天下午三點的詩歌朗誦現場。一個小舞台上安裝了擴音機,熱熱鬧鬧地把詩人的聲音隨風瓢送,企圖壓過周遭車來人往的市聲。


攤位市用木板和防雨布搭成,整齊的長條棚子圍成重疊的方形,再間隔成長寬不過三、五公尺的空間,架上木板臺面。中間的空地也擺桌子,撐起遮陽篷,容納總共五百家出版商。這些詩攤子確實很像菜市場裡的魚肉果蔬攤,形形色色,傳統或創新,純文字或與繪畫雕塑結合。買的人一路逛去,賣的人解說推銷。有趣的是,看守攤子的往往是詩的作者,一個平日閉門搖筆桿,談起生意會臉紅的人。買家就地翻閱,作者低眉低眼察言觀色,一旦碰見知音便喜不自勝,放開矜持聊了開來,再主動買一送一。買書的斯文人不免靦腆起來,幾乎想禮讓一番。即使是這樣的氣氛,主辦人馬古海說,辦這一趟市場,經費十萬多歐元,由公家負擔40%,營業額可達三十萬歐元左右。「但要緊的不是營業數字,而是許多詩人在這裡誕生;經過詩攤子之後,他們在詩壇開始擁有一席之地。」

馬古海本行出版商,對詩情有獨鍾。但是他說,在一般市場管道上,即使法國人個個自信有寫作潛能,具有文采又是高貴的象徵,詩仍然被視為沒有賣點的東西,因此必須尋找另一種生存方式,就是直接和讀者大眾接觸,建立一個很容易交換意見的環境。他在詩市場創辦後四年,1987年時首次參展,結果四天下來,賣出的詩集比他入行七年來所賣的總數還要多。馬古海於是積極參與,乃至協助創辦人普拉斯(Jean-Michel Place)組織籌辦。他說,每年從聯絡出版商,向文化部、國家圖書中心和圖書合作基金會等申請核發補助,統計書單,到籌備晚會和助興活動,在市場揭幕前起碼要忙上四個月。既然是市場,不能不談到錢。他搖著滿頭黃色捲髮,瞇細了眼睛答道,他和任何作者都沒有金錢關係,他們盈虧自負。在他,追求的是滿足擺詩攤子的樂趣:「這是個冒險,有趣的冒險!」

說起詩攤子的起源,應該回朔到1979年,那年出版了一本「詩集調查」,1983年再予修正。這本書收集了大批詩集出版商和詩人的資料,將這些公眾不認識,他們之間也從無聯繫的人集中在一本書裡面之後,普拉斯想到,何不再將他們聚集一處,開闢一個賣詩的市場?以菜市場小販叫賣的精神(和韻味)主動走向大眾?這個當時難以置信的「市場」於1983年誕生,那年也正好是第一屆全國詩人節。
普拉斯說,「詩市場」既不是沙龍,也不是書展,更不是節慶,而是一個自由表達,以詩歌為訴求的活論壇,重點在於「相會」二字─最是徐志摩所說的「交會時的光亮」。它替讀者和作者相互間的探索做導引,讓他們同享文字的美和心靈震動的喜悅,也為作者和出版社牽線,鋪設通往讀者,為人收藏之路。有幾個攤位便專門在促成出版,他們有期刊,也有完備的網站。

除了大名鼎鼎的「弗拉馬利翁」(Flammarion)等攤位,值得發掘的其實是無數小出版社。他們有的來自比利時、瑞士,有的來自法國南部鄉間的藝術家隱居地,平時在巴黎是沒有店的。賈克彼耶的工作坊設於普羅旺斯。乍看下,他的攤子上擺的是陶器或各式雕塑,其實每個都是詩集或詩頁。比如,巴掌大的兩塊燒製的陶土中間夾了一疊摺成手風琴般的灰色粗綿紙,四方八面都可以打開,每面一個主題:出生、死亡、性愛或孤獨,以詩歌、散文、戲劇、散文不同形式加以詮釋。這本詩集石頭般沈疊疊握在手中,散發出最接近天然的紙香,詩在這裡不僅是文字的力量,還是身體感官的接觸,一種可以把玩品味的整體。和上古時代將文字刻在器皿上供祭祀之用一樣,他的創作亦是在崇拜文字,詩則與造型藝術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要說出版詩集純粹是為了樂趣,說得一口流利中文的戴瑞是個最好的例子。他和朋友在這上面已經耗費七年光陰:「今年是最後一屆,準備收攤改行了。」他說,年輕一點的時候喜歡冒險闖蕩,好像有的是精力和時間,現在年過三十五,必須務實一點了。圍觀他攤子的人不少,買的卻不多,因為嘲諷雖然是法國文學的傳統,自嘲還是得有相當的度量。

戴瑞擺的全是線裝書,在上海請人用古法裝訂印製,有文字、插圖和拓印,採用細薄綿紙和宣紙。書裡所寫的和書名毫無關係,如同荒謬大師尤涅斯科的「禿頭女高音」,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劇名。內容上有的是假象的中國古詩翻譯。他說,不少法國人自以為懂中國,但是就像這些書一樣,不過是盲目自大的假象。他學了中文,常去中國,對中國的文字和印刷著迷,但成不了漢學家。可貴的是,他有自知之明,以保持距離的態度承擔下來,走幽默路線。他說:「當事情很嚴重時,其實,退一步路,海闊天空。」

這裡的詩人們當然都有「副業」。載瑞替報紙畫插圖(賺得也不多,他說),香妲爾是殘障協會輔導員。她整個人圓滾滾,年近五十,談得興奮了卻紅著臉像個害羞的小女孩。她提供展示的是用寫了字的紙加水揉搓成的造型,以及用寫了詩的布縫製的娃娃,或隨便甚麼形狀的小玩具(寫詩其實是一種遊戲)。她認為,人人都可以成為詩人,因為我們都有來自肺腑的悸動,只要澈底安靜下來,仔細尋找。她比劃著說,文字在寫作中生出根來,母音和字音其實有如樹的枝幹。樹幹是母音,筆直往上衝,枝葉是子音,朝四方發展,或向地面垂落。一首音律和諧的詩,就是一株凝聚日月菁華的樹,是大自然的造化。

圖片:1-露天詩市場內。2-貓書。3-巴黎詩攤子活動的海報。4-戴瑞在他的攤子上。(楊年熙攝影)

2001-07-01/原載臺灣聯合報聯合副刊

2010年9月4日 星期六

陳英德,藍中國畫展。

 陳英德2009年新作,王效蘭畫像(油畫92x65)


◎楊年熙


在巴黎參加過無數畫展開幕酒會,但不曾有過此次陳英德的「藍中國」的經驗,因此感到震撼,也十分惶惑。

多年來認識陳英德的,是他一本又一本磚頭般厚重紮實的藝術評論,「巴黎看新寫實主義」、「海外看大陸藝術」、「巴黎現代藝術」…他對到巴黎來的華人藝術家的熱心相助,從撰寫評介到協助辦展覽,以及他和夫人張彌彌參與台灣「藝術家雜誌社」的「世界名畫家全集」編著,從「拉圖爾:神秘的光線大師」到「形而上派繪畫大師,德基里訶」、「格里斯:立體主義繪畫大師」等不下十餘種......

知道陳英德本身是科班出身的畫家,但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和他的作品晤面,而且展出的是一九七一到一九七八年間,與伊麗絲.克雷爾(Iris Clert)的著名前衛畫廊合作的時期。怎麼樣的一個時空大跳躍啊!
印象裡的陳英德溫文儒雅,說話盡管鏗鏘有聲,擇善而固執,外型仍屬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型。但今天他說:「很多人對我都不了解,我其實是個很粗壯的人,從小就跟著父親做工,曾當過貨車工人,在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的時候,同學都說我該唸體育系的…」對記者,這又是一個推翻和重建的工作。

此次在巴黎拉丁區馬札林街的「54 畫廊」(Gallerie 54)舉行的畫展「最是輕鬆」,陳英德說,因為除了少數他自己保存和太太不願意賣的畫,都是已經賣出的作品,策展人阿蘭(Alan)從七0年代的沙龍展覽目錄中將他再找出來,因為感覺他正符合了目前隨著中國市場的運動,而出現的新潮流。

當伊麗絲.克雷爾發現陳英德的時候,這位一九四0年出生於嘉義的藝術家在法國定居了四、五年。克雷爾夫人積極參與「新寫實主義」運動,經常舉辦帶有舞台表演效果的大展覽,經她發掘的藝術家,多位後來成為二十世紀末前衛藝術重要代表人物。一九七五年,第九屆巴黎雙年藝術節,伊麗絲.克雷爾畫廊的「文化卡車」張掛著陳英德這次「藍中國」裡的作品,走上香榭麗舍大道…以後「菲亞克」國際當代藝術博覽會(FIAC)、秋季沙龍、今日名家與新秀沙龍…陳英德非常活躍,法蘭西喜劇院甚至用了他的一幅「工廠風景」做為一齣戲的布景,後來為什麼和伊麗絲.克雷爾分開了呢?又為什麼在畫展上沉寂下來?

陳英德1978-1982年油畫“小兄弟”(116x81公分)

陳英德說,其實直到伊麗絲在一九八六年去世之前,他和她都繼續有合作關係。後來陳英德感到畫商的生意經太重,無人能像伊麗斯那樣了解他,而不再費心建立和畫廊之間的關係。他轉入了寫作,但是,「從未停止過作畫」。

「藍中國」是策展人今天所定的標題。當年陳英德的「藍」,使藝評家將他和克萊茵(Yves Klein)或賈克.莫諾里(Jacques Monory)相比。新寫實主義大師克萊茵的「國際克萊茵藍」是神秘的深藍,他的「大人體測量」則是塗了深藍油彩的裸女在白紙上壓出來的觀念藝術。至於莫諾里,他更是以照片為基礎的新寫實。

陳英德至今堅信,繪畫應是藝術家和畫布、畫筆、顏料之間的「有機接觸」,他慨嘆今天很多人進了學校反而不動畫筆了。他經常出入羅浮宮,裡面的曠世傑作無以超越,令人感到渺小,但他所一意追求的,卻是這種古典繪畫的理想:將之和中國的工筆畫結合。

「藍中國」是一組家庭情狀描繪。年輕的陳英德並不知道克萊茵或賈克.莫諾里是誰,也不曾聽聞過克雷爾的畫廊,但是他找到到動態的藍,在畫妻子和女兒時加入溫柔的紫和粉紅。以他自己為模特兒的工人畫像則是憂鬱的藍中帶墨。他是覺得,這種單色畫適足以表達他當時的心境,但他同時也以另一組色彩鮮艷的畫在對照著。

伊麗斯稱讚揚陳英德是「中國的德拉圖爾」,這從此次展覽的精緻畫冊中所收錄的「焊工」可以得到印證。雖然德拉圖爾的燭光在陳英德的畫裡變成了焊接槍的工業之光,其筆觸的細膩準確則一。

「藍中國」創作的時期正值中國大陸的文革,陳英德以自身經驗,從人文關懷的角度描繪真實的工人生活,對應大陸當時將工人做為政治宣傳工具的「紅、光、亮、高、大、全」的革命主題。文革中長大的張曉剛,今天作品被炒成了天價。他一九九五年的代表作「血緣:家庭」,表情木然的家庭成員,則相隔了四分之一個世紀,遙遙接續著陳英德的「夫婦」和嬰孩系列…

工廠是陳英德的「大山大水」,無表情的人物和面部被遮掩的工人,表現的是深遠的精神狀態。陳英德「尚扣在手中」的其他工廠作品(法國當代藝術基金會和台灣美術館各買過一幅)看來到了問世的時機。這個時機,有他自己態度的轉變,更有大環境的推動。

陳英德「藍中國」(La Chine Bleue),54 rue Mazarine,Gallerie 54。地鐵:Odéon。週二至週六,10時-13時/14時半-19時。展出至十二月二十二日

2007-11-25/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上默劇:探索西藏度亡經

孫麗翠攝於劇院,巨型人物道具前。(楊年熙攝影)
 亞維儂剪影


文:楊年熙


孫麗翠的「上默劇」劇團(Shang Orientheatre)在2008年亞維儂外場演出的劇目是「Bardo Todol」,中文劇名則是「我從遙遠來」。這齣戲的海報製作很出色,教皇宮旁的廣場上就高高懸掛了一張巨幅,在五花八門的張貼中間非常搶眼。

海報以日本浮士繪風格的綠色海潮為底,孫麗翠的特寫頭像用透明效果重疊其上,左下角一個她穿黑色戲服的小照,胸襟和袖口上的白色繡花對映著白色的浪花。這張海報令人迷惑,是夢境,還是徘徊在前世今生之間的幽靈?

「我從遙遠來」是個很浪漫的劇名,孫麗翠不曾明說的是,「BardoTodol」的意思實為「中陰得度」。這是一本西藏人每日的禱告書,並在人死亡時誦讀,因此亦稱「西藏度亡經」。在亞維儂向孫麗翠求證,她解說道,人的肉身已死,靈魂尚戀棧不去的這段期間是為「中陰」,超越這個階段,完成死亡的過程是為「得度」。

這是一個很耐尋味的題材,既是宗教信仰,也涉及哲學和心理分析的領域,何況過度到死亡的大神秘狀態,文學和電影早已在設法汲取靈感,但似乎都不曾像孫麗翠這樣,從西藏佛教大士蓮華生所作的「中陰得度」著手。

西藏人相信,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前世和再生,每天身體組織的消長也不斷在生生死死,但是無人能記憶死亡的過程和前生,得從下意識中去尋找,而下意識不是一般人所能達到。「中陰得度」可以做為導引,也正因為如此,傳說這是創作者為後代保存的一本秘笈,避免產生誤解,致使不宜接受此法的人遭到損害。

不過,此書本來的目標,「不僅用以開示臨終和已死之人,同時也用以指導活著的人」,而因此在大眾中間流傳。

如此複雜的概念如何用一齣只有一個演員和一名樂師的戲來傳達?在孫麗翠的演出劇場裡,記者發現,很多觀眾對西藏佛教,以及度亡經已有認識,或者是佛教徒。否則便是先仔細閱讀過進場時所發的一份關於表演內容的簡單解說。他們或均表示很受感動,或者對主題的進一步了解產生了興趣。

孫麗翠是台灣內壢的眷村子弟,畢業於台北藝專,之後到了德國、英國、義大利留學,最後留在法國。在巴黎的六年中,她師從多位表演名師,包括默劇大師馬歇馬叟(Marcel Marceau)。返回台灣後的十一年,她利用在國外所學幫助台灣一些劇團訓練學員,並繼續深入太極拳和氣功。

她一九八四年初次抵達亞維儂,後在當地結婚生子,陸續定居十年之久,出版了「到亞維儂尋找自己的舞台」,二000年在台北成立「上默劇」,二00四年首次率領劇團參加亞維儂外場演出。

「上默劇」的創作,從去年的「善哉吾人」到今年的「我從遙遠來」,以及過去的「山海經」、「蓮花大地」等,都是從中國文化取材大題目,能在亞維儂找到知音,當也是其內涵深刻之故。

對於「Bardo Todol」,孫麗翠以默劇表演手法,以及服裝的變化,詮釋「度亡經」中的幾個階段:從「臨終時的中陰境相」、「體驗實相時的中陰境相」、「死後境相」到「投生的歷程」…將死亡的人和陪伴的人的兩個角色溶合為一,幾乎是一個莊嚴神秘儀式的全過程。


2008-07-31亞維儂/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20日 星期五

亞維儂的媒體效應。

2008年亞維儂藝術節報導

文:楊年熙


台灣五個表演團隊連續第二年參加亞維儂藝術節「OFF」外場演出,去年六個劇團的集體開發有如投石問路,盡管其中「上默劇場」的孫麗翠已單獨在當地演出數年。

去年首次前來的各團負責人非常驚異,「亞維儂」六十一年下來,依然有那樣多政治抗爭議題,而台灣的劇團多數都轉向了瑣事和個人內心探索,甚至進入形而上和超現實世界,和七、八0年代台灣從「蘭陵坊」開始的小劇場之「顛覆思潮體制」相去甚遠。在這個戲劇潮流的體認之外,台灣劇場人多半也沒有想到,亞維儂OFF是多麼龐大的一個機器在運轉。

事實上,就「集中戲劇藝術活力」而言,亞維儂OFF確實規模空前。從文化活動的多元和豐富來看,則是全球最大的「活表演藝術沙龍」(從舞台劇、流動演出、學習示範到音樂舞蹈劇)。何況專業策展人雲集,前來演出,千里馬遇伯樂亦大有可期。

根據2007年7月23日的最後統計數字,OFF舉辦機構「AF&C」共發出了2347張業者通行証,其中百分之四十(1027張)是給策展人,百分之三十五(704張)給推薦人,百分之八(191張)由機構負責人領取,百分之十七(425張)是媒體記者。

去年的930場戲在7月26日結束後,某全國性大報刊出一張亞維儂街道上,滿牆滿地破爛海報招貼和傳單的悽涼景像。OFF藝術節為了消除這種於形像不利的成見,今年除了7月9日的開幕遊行,再增加8月1日的閉幕舞會,在歡樂的氣氛中互道珍重,後會有期。

劇團街頭宣傳演出(楊年熙攝影)
2007年版本總計有七十九萬入場人次,每一場演出的平均觀眾超過30人。去年印行了十二萬份免費索取的節目目錄(像本電話簿),今年再增加一萬份,依然採用百分之百的再生紙(也比較輕)。至於向全國文化活動網和一般民眾發售的名信片,今年共二十五萬張。此外,海報張貼網遍佈全國一千家劇院和文化中心、在許多專業和大眾刊物上刊登廣告、在巴黎地鐵張貼海報、與媒體交換能見空間……

劇團人員上街宣傳是亞維儂OFF的傳統,也是整個藝術節的精神所在,使得這個大小恰適合人活動尺度的古城,變成了熱鬧的流動舞台-以及後台。現在街頭宣傳亦上了網路,用海報、訪談或摘段表演,將觀眾從電腦前拉進劇院。去年被瀏覽的網頁達八十五萬頁,平均每次瀏覽九點六七頁,不同訪客八萬八千人。

除了舞台表演,藝術節安排了許多周邊活動,其中「思潮劇場」(Théâtre des Idées)舉辦演講和座談會。今年的題目包括:「IN」和「OFF」的異同及當初區分的原由、六八年五月學潮的影響、劇評家的工作、戲劇的政治作用,想像世界的威力(將生活美化和昇華,還是以戲劇為抗爭手段?),以及「如何在戲劇中體現暴力?」等。「思潮劇場」二00四年創辦以來的主要內容記錄,甫由大出版社弗拉馬利翁(Flammarion)集結出書。

最後,自由參加的外場「OFF」相對於應邀而來的內場「IN」,二者擁有百分之八十二的共同觀眾。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先是外場戲的觀眾,之後才開始欣賞內場演出。百分之二十八的內場觀眾是在「OFF」得到首次的亞維儂經驗。


2008-07-20/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亞維儂外場,台灣團隊開闢舞台


2008年亞維儂藝術節報導


文:楊年熙



亞維儂藝術節是個當代形式的戲劇櫥窗,它的外場「OFF」,則是舉世無雙的巨大開放劇場,歡迎所有團隊自由參加。「我曾到過」,幾乎可以做為一個劇團的「大名片」。現在當地業者擔憂達到飽合,呼籲開闢其他平台,劇場人則照樣趨之若騖,即使法國各地區議會和省政府近三年來的左派文化政策,亦以之為現成的補助目標。

台灣和亞維儂早有淵源,一九九八年時,亞維儂內場「IN」邀請台灣為榮譽嘉賓,這座中古世紀古城裡到處聽見台灣人說話的聲音。吳興國「當代傳奇劇場」的「慾望城國」,以及國光劇團,朱陸豪挑大樑的「美猴王」在近二千個座位的榮譽院滿座演出。媒體報導集成七、八十頁的資料,包括所有法國大報,評林麗珍的「醮」「如此之美,只應天上有」,「優人神鼓」「對平衡均勻的追求感染了觀眾」……

之後的九年中,除了「上默劇」後五年以個人名義單獨參加,亞維儂好像和台灣越離越遠,內場演出已成為一個飄渺的記憶,幾乎事不關己了。二00七年,經巴黎台北文化中心前主任劉俐提議,台灣六個團隊到亞維儂外場來「闖盪」。現任主任陳志誠不辭勞苦,繼續推展。

在亞維儂效應之下,「優人神鼓」和「醮」(以及後來的「花神祭」)至今在法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經常應邀巡迴演出。今天的「OFF」再將台灣劇團引進「IN」亦未可知,或者為策展人看中,展開其他演出計畫。

今年八百一十八個到亞維儂OFF來的劇團無不抱著這種心願,一來這裡策展人雲集,再者,亞維儂的觀眾(去年近四周中有七十萬入場人次)求知欲強,教育程度普遍偏高-從藝術節期間書籍的出售和研究講座的成功即可看出。他們有包容各個地域的眼界,也有見多識廣的鑑賞力。因此,亞維儂是劇團的試金石,強者的競技場,有領受批評的胸襟,就有更上一層樓的希望,當然,得到此地知音的掌聲,就蓋過一切辛勞了。

在台灣文建會的輔助計畫中,今年有三個團隊連續第二年前來,總共五個劇團特色明顯,互不相同。其中資歷最淺,成立於二00六年的「8213肢體舞蹈劇場」發展的空間和潛力均大,在這頭一年受到的批評亦多,卻也正反應他們嚐試的「藝術多元結合」,確實可以深掘,代表了台灣劇場的探險精神和勇氣。
「沙丁龐客」小丑默劇「一個人的晚餐」觸到了未婚現代都市女性的普世通性,離開嚴肅路線自我嘲諷,更是藝術的一個重要疏導功能,很易引起世界各地觀眾共鳴。

「河床劇團」的「米之焰」,一貫展示舞台變化的神秘,真正將這個「發生地點」藝術化,和在亞維儂歌劇院演出的「IN」場大戲「我顫抖」(Je Tremble)有異曲同工之妙。「上默劇」以西藏度亡經「中陰得度」為題材,大膽地用戲劇詮釋一種宗教信念和哲學思想,舞台的可看性則得自演員的投入,和藏族儀式中的艷麗色彩。「差事」劇團演出「影的告別」,從民眾戲劇和社會關懷之中,讓亞維儂人窺見台灣人的歷史包袱,以及展望未來的決心。

圖片:亞維儂藝術節期間的街頭宣傳。(楊年熙攝影)





2008-07-14/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與他同行


◎楊年熙



我現在明白, 和幼幼散步是只能一個人做的事情。那天催著周杰和我一起上路,參加新小貓的日常功課,到我們這住了百餘戶人家的大合院裡瀏覽探險,在幼幼和我之間有了第三者參與,便期待著他有甚麼精彩的表現-在草坪上隨著蝴蝶的飛舞跳躍啦,三、五個動作爬上大樹啦,或就地打個滾,好讓觀眾覺得不虛此行-但也就壞了散步的趣味。幼幼那天很應景地和我們玩了一下捉迷藏,圍著數人合抱的世界爺巨杉忽隱忽現,機靈地睜圓了雙眼,嘟著還十分孩子氣的面龐和長長的貓嘴。

七個月大的幼幼通體灰色,閃亮的光澤反映周遭的環境而經常變換,時而深得近黑,時而淺白如銀,在陽光下則有點泛藍。他毛質短而緊密,奔跑時鼓動的肌肉直如一匹袖珍駿馬。初見他時有點納悶,灰得像隻大老鼠嘛!但他有張惹人憐愛的小臉,綠色的眼睛微微下凹,雙頰便鼓脹起來,額前形成一道眉骨,光線來自上方時,就有一種小孩學大人的嚴肅表情。他的嘴比我們上一隻母貓要長些,鼻端很講究地用墨筆描黑,點明位置。雖然和他的貓科同類一樣其實有張大口,閉著時卻感覺只有小小一撮,嘴角的弧線上翹,就如同在微笑。他更特殊的是,兩顆虎牙露出點雪白的尖端,抬起臉來,又成了個玼著牙的頑童。

摩敦的秋天燦爛如花
翻書查閱,除了毛色面部特徵,幼幼四腿細長,流線型的軀體高高挺立,不像一般歐洲土貓的胖身短腿和粗壯的頸脖,非常接近「俄羅斯藍」種貓。這個在法國尚不普遍的名種據說來自歐洲北部,特別是俄羅斯,1880年初次在倫敦貓展出現。性格上的特點是「個性鮮明、非常聰明、行動好隱密、擅長遊戲、看來喜歡公寓生活」,體能則「屬於運動員型,爬樹有如松樹」。

除了「喜歡公寓生活」一項,其他均說中了幼幼。和他散步變成我的日課,是從訓練他開始的。先到巴黎市政府前的BHV百貨公司,對著琳琅滿目的貓用品苦苦尋思,比了又比,買了一個從腋下和腹部套到頸項的胸套,再連上一條細長帆布帶子,頂端有個環套,正好在手腕繞一圈捏在掌心裡。牽他出去,鄰居莫不嘖嘖稱奇:「他肯讓妳套著?真沒見過!」把我們這罕見的一對看熟了以後,一名退休上校說:「貓也是可以聽命令的,這個我得記著!」也有打開窗子說兩句風涼話的:「您看好了,套子一鬆,他就跑他的了。看得出來,這是個冒險家。」

他正說到我的痛點。幼幼進門時已六個月大,在獸醫哪兒關了一個禮拜,見到我們整面牆的落地窗外大樹參天,綠草如茵,興奮得直發抖,那裡擋得住大自然的呼喚!但是他出去了知道回來嗎?給人偷了呢?車子撞了呢?望著他的小臉,咪咪去世的傷痛猶新,心想,糟了,我又陷進去了。

幼幼是被麵包店老闆帶去託給獸醫的。他在外流浪,自己聞香走進店裡乞食。獸醫說,就他當時的情況,應該沒有流浪多久,原來是有主的。幼幼若不是純種貓,也是名種之後,被人拋棄的可能性不大,那麼離家出走便是他自己的選擇了,果然是個冒險家。

Yoyo是爬樹高手,在貓中也少見。
既然擋不住他,就得順其天性。貓不是狗,不會聽從命令,但是如果我的幼幼懂得我呢?何況大好夏天,關門閉戶的,他沒有自由,我也一樣失去了自由。於是每天早上給他套上「軛套」,像遛狗似地牽他出去。他後面拖著我,開始認真地畫他的貓領土,先是探索,一寸寸地嗅,經過每片葉子都檢查一下,比較可疑的,還得多花點時間。我則穿著牛仔褲、長袖襯衫和舊球鞋,準備隨他爬上鑽下時挨針葉枝椏扎刺或蚊蟲蜜蜂螫咬,尤其得防備他進了我進不去也夠不著,或上去了下不來的地方。

起初主貓合作得還算像模像樣,我告訴他大院子的範圍,警告他提防外面來往的車輛,禁止他進到別人的院子裡.....他地方熟了,膽子大些了,看見院子裡原有的一批貓客(有人飼養的野貓),會突然發足狂奔,去逗人家。我抓緊繩子跟著跑的反應還有,但是他的止步比奔跑還要突然,沒有絲毫預兆地緊急剎車,乾淨俐落,我則動者恆動地被往前拋出,踉蹌狼狽回頭,他若無其事地挺立原地,眼光早已落在另一個我察覺不了的點上。直到有一天,他同樣不通知,迅雷不及掩耳地衝上了樹,帶著一身的軛套繩子,我慌張請路過鄰居抓住繩頭,飛奔回家拿梯子,才發現,整個放他自由的時候到了,而我和他的親密散步這才真正開始。


***

我們的公寓在合院的入口第一棟樓裡,車位就在入口旁邊,因此沒有需要深入內院。住了十一年,即使到鄰居家作客也是直去直來,不曾在院子中逛過。我們是唯一的中國家庭,總感到人暗我明,若在安靜的院子中張揚,怕不周圍樓裡都是眼光?為了幼幼,顧不得這些了,而且在別人窗下門前閒站也有理由。結果發現不僅有那樣多我長年自絕於外的美麗角落,院子也不是那樣拘謹無聲的。

總是幼幼自然地帶起話頭,從誇讚你家貓真漂亮,說到他家樓上有隻只有去鄉間別墅時才放出來的貓;頭髮花白的退休教授談到他童年時走失的一隻暹邏貓儀態之美;有個殘障女兒的老夫婦慨歎他們最後得了絕症的白貓;一對年輕夫婦講述每年帶貓露營的心得.....法文裡節目主持人的字義是「使環境活起來的人」,那麼幼幼不正是在主持鄰居交流的節目?何況他對所有物種,人、貓或狗都有善意,看見投緣的小狗就老遠跑過去擦鼻子香面一番,雙方的主人自然聊將起來。我和鄰居說話,他就在一旁守候,在人們小腿上善意地摩擦,把自己的氣味擦在你身上,和撒尿畫領土一樣,等於將你收編了。至於同類,院子裡其他貓客好歹算是接納了他,唯獨一個叫凱撒的,無任何雜色的白毛,拖條狐狸般的大尾巴,性情古怪,有點像人類的小太保,如何應付就看幼幼聰明到那一步了。

我發現幼幼有點狗的個性,喜歡跟著人散步,或者不如說很歡迎我參加他的散步。他在前面走走停停,回頭看看你是否跟掉了。他若在草叢裡玩得起勁,你且先行,他再尾隨,總之雙方有個默契,你得多少尊重他的意思。說他歡迎我加入,因為他完全有能力一溜煙就不見蹤影,他不想回家,或不要你逮住,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狗對主人是全心全意的付出,那怕只是單向的一相情願,貓則要求主人提供保證,做平等互惠的往來,你付出得多,他一定回報,你虧待他,他會出走,給自己另找機會。院子裡就有一隻貓堅持換主人的例子,原來的貓主只好相讓。這樣的個性一方面在提升主人的品質,不也減少單向接受的感情負擔,或一概服從的奴性?

我和幼幼的散步訓練期(獸醫說的監視下的自由)確實也在互通有無,建立彼此之間的信任。當他爬上五、六層樓高的大樹,我才第一次發現門前竟然有如此天地。我抬頭看著他,滿心羨慕,隨著他,我看見樹幹枝椏不可思議的糾結,和樹梢黃胸紅嘴的小鳥。我也不再和他初次上樹時那樣驚惶,他向我證實了能耐,給了我承諾。當我們一起發現一隻小蟲,我由他來處理,我知道他擁有人類所無的本領。我也會蹲下身來,順著他的眼光巡視,和他一樣豎起耳朵聆聽風聲,原來世界之外另由世界,而且豐富無比。

樹林邊緣,秋風落葉下的貓咪。
 院落邊緣上有一道濃密的樹林區,黑黝黝地神秘莫測。我從來不接近,也不曾好奇林子的另一邊是甚麼。幼幼切實遵守不出院子的教誨,這個樹林的吸引力則太大了。半自由的他沒了環套,忽地就下了斷枝落葉厚厚覆蓋的斜坡,鑽進林子裡,消失在一截矮牆的後面。我湊近了觀察,發現林子外不過是隔鄰院落,拉了一道老舊的鐵絲網。這會兒我繞過合院出入口前的街道直奔過去,只見草色青青,蒼松挺立,白色的石磚路整齊鋪陳,比我們的合院還要大而氣派。園丁遙指花木茂盛的小土坡。幼幼正在向一隻虎紋老貓示好,匍匐著慢慢靠近,表示臣服之意。我不驚擾,遠處觀察他的社交生活,以及他的防衛反應,這也是他將來是否能在外順利生存的關鍵。

和老貓的外交宣告失敗,我幫著幼幼在鐵絲網腳下找到一個漏洞,把他塞過去。看見他上了斜坡,自己再繞道回家。進了院子大門,看見他在女兒房間的窗口下,怔怔地對著大門,一臉驚惶。女兒說這隻向來不開口的小貓在窗下發出哀鳴,真像在通報「主人不見了!」不曉得是因為老貓的不友善,還是這個突然的「不見了」令他焦慮,總之他後來對越界斷了念,頂多在樹林邊上玩玩。他替我解開了樹林之謎,也完成了自己的散步訓練。

幼幼春天來家,經過四季,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二個夏天。每天早上七點放他出去,十二點我出門前自己回家吃飯,中間不時回來轉一圈,到書房來找到你,告訴你他安好,確定你還在。他脖子上繫條我用碎布替他做的項圈,寫上我們的電話號碼,項圈切個裂口,粗縫兩針,以便他萬一鉤住甚麼時可自動斷裂脫身。他如此打扮好出門,像個勤奮的小公務員。相對於人的年齡,幼幼已到了少年期,他之能夠接受訓練,而且服從有如小兵-在家裡禁止他做甚麼,放他到貓床上睡覺,他無絲毫抗議,不像過去的咪咪那樣催促和堅持-這是他的種性使然,還是信任了我的安排?

2001-08-17,巴黎/2001-11-30,刊出臺灣聯合報系美洲世界報。

後記:Yoyo於2011年8月16日因癌症過世,未滿十一歲。新貓咪Miyo在看牠的紀念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