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网络作品与著作权的纠结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1月25日16:42  东方早报


作者:杨年熙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笔者到法国西海岸港口迪耶普赶两年一度的风筝节,在海滩上碰到一位来自上海的参展者,向他打听满天风筝哪个是台湾的,他指出一只 巨大的粉红色章鱼,说:“不是原创的,另有原版……”在风和日丽、色彩斑斓、令人童心大起的海滩上,直接从大陆朋友口里听到“原创”这个词,不仅莞然。

去年初在网易开博客,首次接触到“原创”之说,想当然以为是指所发博文不是已在报纸杂志发表过的。从直觉上,觉得这两个字很威严,作为标签贴上,凭空增添了些什么。
后来才明白,标明“原创”是为了和“引用”区分,尤其说明并非“抄袭”。问题是,文章署名难道不足以代表作品是自己的么?要不然署名有什么用 呢?如果是将别人的文章整个剪贴过来,放在自己博客中,不仅不能署名,还必须注明原作者姓名(按理还应征得人家的同意)。至于“引用”,不能全篇照搬,而 是使用某些文句,自然得说明出处。
在天涯开博客后,发现发帖模式中自动加注博主姓名,列为“作者”。这可省去署名的手续。但是最后必须在“原创”和“引用”之间勾选。若是勾选了“引用”,“作者”的名字依旧是博主,矛盾就出现了。
矛盾的根源,在于特定条件下,网络作品与“知识产权”(或著作权)的互不适应。

就我所了解到的法国《知识产权法》中所定义的“著作权”,是将作品视作一种言论自由的形式而加以保护,所保护的是作者表达思想的形式和结构,不 是思想本身。思想的内涵可以自由应用,但是当这些思想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清楚地加以表述时,表述形式属于作者的产权,任何人不得在未经允许下擅自使用。因 此,“原创”的概念和“新发明”不同,它要求作品里有作者的人格痕迹,亦即,换了别人绝不会这么写。
所谓“思想内涵”,应当就是知识和学养的累积,亦即前人耕耘的成果和今人经过消化分析后的新运用。我们有权将这些思想融化在自己的文章中,以自 己的方式陈述和诠释,同时提出个人的新见解。当然,若是写小说,讲故事,情节雷同就有抄袭之嫌,写法再一样,便侵犯了知识产权。

法国当代作家罗曼·加里(Romain Gary)可说是“原创”之说的一个反面例子。他是有史以来,唯一得过两次法国名声最著的“龚古尔奖”的作家,写什么都既叫好又叫座。拿下第一次“龚古尔 奖”后,他担心书评和读者以后都只看重他“罗曼·加里”这个名字,而非书的本身,于是便换了一个笔名,结果再次获得这个文学大奖。直到他1980年过世, 人们才发现他用第二个笔名埃米尔·阿雅尔(Emile Ajar)出版了四部小说,包括获得第二次“龚古尔奖”的《如此人生》(La Vie devant soi),而替他出现在媒体前的,是谨守秘密的侄儿。

写博客加注“原创”的吊诡之处是,有点将是非黑白颠倒过来。这让我想起法国一位涉嫌杀妻的法学教授所说的话:“你们要我证明我是无辜的,但是, 无辜不能证明,只能证明有罪。”加注“原创”亦即证明我无罪。由我来承担剽窃恶习的后果,本是件不可能有实际效果的事。我加注“原创”,就能证明没有抄袭 吗?我如果抄袭,再加注“原创”,岂非双重错误?
因此要退让的,不是用心写博文的人,而是抄袭者。文章署名应该具有署名的意义和力量。否则徒具形式,加倍制造混淆,且等于对抄袭让步,增加对自 己的约束。加注“原创”,最令人不安的,是意味着不诚实的风气强大,相比之下,好像真正的原创者其实居于弱势,却又以贴上这个标签沾沾自喜,殊不知,个人 的自由已被冒犯。当博客管理员将我推送的博文退回,表示必须加注“原创”,否则不能录用,我当即有受到侮辱的感觉。
加注“原创”是博客出现后的产物。将别人的文章当成自己的贴进博客,也有其值得同情的一面,至少表示对该文的欣赏,期望自己也能舞文弄墨。但是 这和“知识产权”保护是同一个道理,宽容和让步等于承认不合法的现象,让步意味着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永远无法贯彻到底,而这除了影响道德风气,还严重损害到 经济利益。

欧洲议会议员马利耶·卡洛2010年6月提出一份有关知识产权保护实施办法的报告,他指出,近两个世纪来,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及生产及记录作品 工具的多元化,知识产权的范围不断扩大,艺术和知识领域的发展尤其蓬勃,今天,它已经占欧洲共同市场国民生产总值的7%,创造了1400万个工作机会。网 络数字时代到来后,必须用免费服务来面对市场竞争,靠广告收入生存,产权观念开始动摇。但是从工业革命以来,若没有对物质产权的承认和保护,也不会有后来 经济的快速成长和社会繁荣。因此,欧洲议会开始研究作品发行权和再生产权的评估机制,以便建立一个内部数字产品市场。
他最后要大家“多想想”,不要将作品发布的平台、幻想及假象,和创作的内容混为一谈。不要因为网民在facebook等社交网站上自愿公布隐私,便认为在网络上可以伤害个人基本权利,有的界限我们绝对不能逾越。
依此论定,网络作品的著作权,何须矛盾、含糊?(作者系旅法学者)

2010年11月17日 星期三

情傷Facebook

文/楊年熙


中文一字對一字地譯為「面書」或「臉書」,但一般談起來還是直接說英語Facebook。這個社交網站棱角多面,迅速變成了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社會現象。

臉書創建人朱伯格
創建人朱克伯格二0一0年七月時宣佈,自二00四年初創以來,全球在菲斯布客(Facebook)上交朋友的人已達五億,每一用戶平均有一百三十名「朋友」。根據谷歌的搜尋頻率統計,特別從二00七年起,點擊菲斯布客的網民直線竄升,成長超過百分之三百。排頭名的冰島,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三開了帳戶,而布客族人數最多的是美國(一億三千三百萬),其次依序為英國、印尼、土耳其和法國(一千九百萬)。

菲斯布客究竟是甚麼?對還不清楚的人必須先說明一下。
有一天,瑪莉羅絲給我來了封電子郵件,不全是她發來的,而是透過一個叫「菲斯布客」的連接站,邀我加入她的朋友圈。瑪莉羅絲是工作上的一般關係,畢業於巴黎高等師範專科,卻熱衷電影,常辦各種活動。她人很隨和,做個朋友未嘗不可,也奇怪今天朋友是這麼交法的了。我依樣辦了登記。隔日,菲斯布客送來上幾十個小身分證照片,大概是瑪莉羅絲的朋友,每個點擊開來都有內容,他們徵求我加入為好友。我雖非愛貌相之人,但這堆照片上沒一個漂亮的,百分之百的陌生人天外飛來,就要成為朋友,有點嚇人,趕緊刪除了事。

這類郵件後來又收到好些,看來像是電腦按通訊地址單自動處理,只好不予理會。比較熟一點的碰到機會問「是你傳來的嗎?」對方不置可否,要你做朋友,你不理,怕是得罪了。後來三妹開了菲斯布客,說「點擊率超過谷歌」。超過又怎麼樣呢?懶得深究,就接受了她的邀請,親妹妹變成「朋友」。

辦理登記時,表格裡面問得可多,從你的性別、年齡、教育程度、休閒嗜好、婚姻(交友)狀況,到「性生活傾向」。除了郵件信箱,其餘的你可以不理會,或者虛報實情。有了帳戶,你可以在上面發表文章、貼照片或錄影、評論好友們的文章照片。開放程度上,分「完全公開」、「好友的好友」、「只限好友」三個等級,及各種排列組合,以發出「邀請」和接受與否來管理。若「只限好友」,那麼「好友的好友」會看到你的帳戶標誌(身分證照片或其他代用圖像,以及所填寫的個人資料),但無法閱讀文章相片。不過,如果你的好友對某個非你好友點評,你就可以進入那人的全部帳戶內容。任何人都有權在他的(和你的)布客帳戶上張貼妳的照片而不需要事前照會於你......

儘管開了菲斯布客做為家人間聯絡的平台,我依舊放不開來。進入根本不認識的人的私人相簿,看到她的「好友」的評論,有種偷窺的感覺。這和看瑪麗蓮夢露的傳記不同。瑪麗蓮夢露是公眾性感偶像,她的美貌和傳奇使得真實生活中的她也帶著虛幻色彩,她的存在本來就是給人「消遣」、「移情」或「寄託」的。而菲斯布客上,客主的業餘得意寫真照,實在是不該看到的東西,因為太過真實,也太粗糙。當你堂而皇之地闖入別人的私生活,不是等於幫著破壞私生活不可侵犯的原則?那麼自己也岌岌可危了。而人愛偷窺的心理無可救藥,不能被誘引。

但這也正是菲斯布客成功的祕訣: 改變人際關係,製造和諧社會的假象。其基本的依持是人們要提高本身能見度的心理,網路提供了這種可能性,誰都有機會成為名人(儘管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就像記者不再限於專業人士。問題是,何謂「朋友」?

Facebook 一字的原意是指畢業時的紀念冊(或同學錄), 最初被美國哈弗大學學生拿來在網上當作戲瘧人的工具。今天模樣仍像個中學生的朱克伯格當時被女朋友奚落,憤而盜用學校網路,依據同學錄編列全校女生的個人資料和照片,提供男同學投票選美。要參加投票的,就登記為會員.....他的「TheFacebook」大獲成功,很快撐破哈佛的專用網容量,接著擴及其他大學和中學,乃至超越國界和洲界,也演變為交友網站,當初投票選美的人紛紛成為展示自己的候選人,男女不拘。

很多年輕布客族洋洋得意地說自己有六百、八百,甚至兩千個「好友」。要那麼多朋友做甚麼?「不做甚麼」他們說,又指出,真正聚會時,彼此反而無話可說,因為在網路上都說完了,或者只能說那些個。「交會時的光亮」畢竟是膚淺而虛擬的。

菲斯布客變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個社會現象,專家們開始分析。首先這裡的「朋友」和「友誼」顯然和傳統概念背離了。我和妹妹被定義為朋友,妹妹和她兒子向其他朋友說明他們的母子關係,夫妻說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女兒向男友展示的青春寫真照,老爸「好友」也可以看到。而在傳統社會中,親子之間可以是各種關係,就是不能是朋友,父慈子孝,長幼有序,各適其份。現在老師,神甫,老闆都要和學生、信徒、員工拉齊身份,彼此直呼其名。選舉時則想,那個候選人可以和我一起喝啤酒?總之,大家都是朋友。「桃花潭水深千池,不及汪倫贈我情」,今天的「友誼」還能有這樣的內涵嗎?而且,要和所有人做朋友的結果是,我們忘記了如何和某一個人做朋友,也不再理解友誼真正的意義。

在古代人的觀念裡,友誼是很高貴的一種情操,需要雙方都具有共同的美德(忠實、信任、互相幫助、寬宏大度.....)。當時的社會關係建立在親屬和社會等級制度上,穿的衣服都因身份而定,不容混淆,不得僭越,維持平等互惠的友誼關係是很難得的特例。西方的基督教將注意力全部轉向上帝,不鼓勵私人間的情誼,甚至將之視作破壞凝聚力的一種威脅。此外,在傳統社會中,人際關係主要被經濟利益所左右,真正的朋友必定不是阿諛諂媚之輩。這些都使得友誼益發珍貴。

近代資本主義社會去掉了經濟關係中互換有無的個人因素,而開啓純粹建立在感情上的私人關係。民主精神中普遍平等的理想再進一步消除過去君臣子民的從屬關係。法國大革命格言在「自由」、「平等」之外加上「博愛」不是偶然的。因此,「朋友」是講求個人主義的現代社會的第一關係。同時,離婚後重組新家庭,以及單親家庭的增加減損了父母的權威,孩子在精神上自立得越來越早,以朋友關係取代家庭式微的結構。菲斯布客便有點像他們所選擇的新家庭了,每天花兩、三小時在上面的大有人在。
然而,傳統理想中的友誼從文化中整個消失了。你在菲斯布客上有兩、三百個朋友,發一則短訊,大家統統看到,不可能再花心思去為某位朋友的困難著想或說些忠言逆耳的話。你的友誼從此避開一切價值判斷,小心不引發爭論,全部建立在無條件支持上,屬於一種有麻醉作用的「療效友誼」。你從「朋友」那裡聽到的,便也都是附和及讚美,從不問是否真心。大家就這麼淺嚐而止,心底的問題依然無法一吐為快,「療效」也讓人懷疑。

因此,菲斯布客或其他的Friendster、MySpace在組成新族群的同時,也摧毀了個人友誼的本質。菲斯布客存在的理由是讓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友誼圈,看到我不孤獨。而事實上,大部分圈子內的人我都不認識,只是個名單而已。交朋友本有親疏深淺,我和每個朋友說的話不一樣,交談的內容不盡相同,也就是說彼此有一種對話,現在呢,逛公園的一點皮毛感受一次發給幾百個朋友,獲得他們的一些評論,證明我存在。最令人驚異的是,菲斯布客的好友們來不及地陳述自己的私人生活。去了哪裡、做了甚麼,見到甚麼人.....而兩個好朋友之間,可貴的正是他們所建構起來的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將之全部說給所有人聽其實十分怪異。

菲斯布客必定有它的好處:聯絡失散的舊友,和遠方的朋友保持聯繫,交換書單或音樂.....但是這也是個烏托邦,平台上依舊像在作戲,每個人盡量顯示最好的一面,說對方愛聽的話,他們的努力有時會讓你懷疑牆上的那位是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人。所透露的私人資訊被轉賣做針對性的商業廣告用途,或者留下不利於就業找工作的訊息,網站被利用為宣傳邪惡思想的管道或者攻擊造謠的工具......又是布客族們意識不到的危險了。這兩年開始出現維護隱私權的運動,也迫使今天身價四十億美元的朱克伯格公開道歉,放棄個人資料永久保存的新設置。

為甚麼大家趨之若鶩呢?上菲斯布客,說是交友,其實仍是每個人面對電腦屏幕的單獨行動。這種人群中的孤獨,鬧市中的寂寥,本來就是今日社會的寫照。而且,真正的友誼那裡去找?和寫電子郵件不同,菲斯布客是個櫥窗,是面鏡子,大大地滿足了你我的自戀心理。當然也可將菲斯布客做理性運用:作為推銷自己產品的平台,對「朋友」做嚴格選擇,降低開放限度等。問題是,這個東西的魅力正在其不可知的部份,帶著冒險的刺激,一旦涉入,是很難抗拒的。

2010-11-06,巴黎。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墮落天使 , 王家衛的香港 (影評)

突然,我覺得自己像一家店,讓她跑了進來, 也不知道她要停留多久.....




文:楊年熙


1997年三月在法國上片的”墮落天使“原是王家衛拍”重慶森林“時臨時被捨去的第三部份,因此和後者一樣,具有令人驚愕,也令人著迷的特色。

王家衛1989年時便帶著處女作“旺角卡門”到法國來參加坎城(嘎納)影展,但是直到1995年三月才以“重慶森林”在電影院線上和法國觀眾見面。這部片子五光十色,動感強烈,描繪幾個人物和一些狀況,運用很多廣告上常見的影像效果,卻又充分自信地另辟蹊徑,進而超越其上。他在擁有全世界最有名、發行期數最多的影評雜誌(電影筆記)的法國立刻獲得知音。第二部影片“阿飛正傳”,以及與“重慶森林”同時拍攝的“東邪西毒”接著公映。現在法國人提到他必尊稱一聲“當代電影大師”。

(左至右)金城武,黎明,楊採妮,李嘉欣
從“重慶森林”到“墮落天使”,亦即從一個五方雜處的地點到裡面活動的人,王家衛的香港首先是一個不停快速轉動的世界。人們在動著,也就無法靜下來思考。匆忙顯得熱鬧,熱鬧便不寂寞。但是他的人物幾乎從不對話,若非互不相識,便是偶而交錯心有所動,卻無暇(也不敢)駐足。“墮落天使”中,父子同住斗室,最具備說話的條件和環境,兒子卻是個啞巴。這些人不對話,但有許多內心獨白,在各人的小舞台上唱著獨角戲。

“重慶森林”看似隨興之所至,這種無結構中的結構在“墮落天使”中表現得更為澈底。“重”片分為兩個部份,中心人物是戴黃色假髮和墨鏡的販毒女子(林青霞飾)和一名警察(梁朝偉)。故事上先是犯罪,後轉向愛情戲。除了幾個主要人物在故事主題轉接時擦身而過,兩個部份截然劃分開來。”墮落天使“也有幾個不同的小舞台,但並行共存,交錯發展。影片的結構是在後製作的剪輯階段中決定,導演說,甚麼時候將鏡頭由一個人物轉到另一個人物身上,何時換景,完全視拍攝效果和所希望的節奏而定。

黎明飾演的殺手用人命換錢。我們只看到他不停地殺人,否則就是累極了酣睡,或自己取出手臂上的子彈。他俊秀挺拔,一身黑衣手提雙搶,穿梭在昏暗狹窄又曲折雜亂的走道中,應訂單要求至一些古舊酒館或曖昧的理髮店,一殺就是一批。他有個女搭檔(李嘉欣),事前替他到現場觀察形勢,而且從中代付酬勞。女搭檔有一間供交換消息的小屋,顫巍巍地高懸在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高速道旁,但她和殺手從不同時在屋內。兩人間的關係建立在金錢、血、暴力和危險上,唯獨將“性”排除於外,“情”更是等而下之。或者性被壓抑著,在血和暴力中扭曲。美麗的女搭檔身著洞洞網黑長襪、黑色聚酯亮皮迷你群,在殺手睡過的床上自衛,叫聲久久不息。

“我像一家店,不知不覺讓她跑了進來......”
“重慶森林”中飾演便衣警察的金城武,在“墮落天使”裡是個輕度癡呆的啞巴,每天晚上在別人打烊後潛入隨便那家店裡去假想做生意。他偶然碰到失戀女子櫻桃(楊采妮),成為她傷心哭泣時依靠的肩膀。啞巴在內心裡說,櫻桃使他第一次有了戀愛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個商店,任她進來瀏覽,也不知道她要停留多久......“ 但如同殺手和女搭檔,櫻桃和他在情愛之外的環境中接觸多了,也就不再擦得出火花來。

殺手最後約女搭檔見面,是為了告訴他決定洗手不幹了。女人要求他“再做最後一次”,然後設下陷阱,讓他死於亂槍之下。這其實是個很邏輯的結局。

王家衛的人物有溝通的困難,女搭檔如此決絕,難道不是為了保住她僅餘的一點至少有生命活力的性幻想?這種陰沈的歇斯底里到了金髮女子龐琪(莫文蔚)的身上變成敢愛敢恨、歡笑之後大哭大鬧的外現性歇斯底里,但一樣達不到追求的目標。

龐琪染髮是想加深印象,讓人記得她。曾和她有過露水姻緣的殺手仍然沒有認出她來。“記憶”是王家衛電影的另一個主題,他的人物喜歡把時間說得非常準確(“五個小時後我愛上了他”, “再過一分鐘我將和她擦身而過 ”......)

這位香港導演獨特的電影語言在“墮落天使”裡更是大筆揮灑,從光影色彩的鋪陳、強弱光的對比、放慢或加速地分解動作,到鏡框的掌握和明快的剪輯。可貴的是,這些均非故弄玄虛,而合成一種觀眾能從生理反應上直接感受的氣氛。金城武替死豬按摩的一場戲,則見出導演從嚴肅到幽默任意馳騁的驚人跨度。

 1997-03-14巴黎歐洲日報/2010-11-11更新


墮落天使
法文片名:Les Anges Déchus (英文: Fallen Angels)
出品:1995年/香港
法國公映:1997-03-05/盒裝成套DVD上市:2004-11-04
香港公映:1995
美國公映:1998-01-30
片長:1:36/粵語+字幕
導演:王家衛(Wong Kar-wai)
攝影:杜可風
演員:黎明,金城武,李嘉欣,楊采妮,莫文蔚
法國發行公司:ARP Sélection

影片經歷:1997年法國坎城(嘎納)影展導演獎;2001年法國最佳外片凱塞獎;第32屆臺灣金馬獎(剪輯,美術設計);第1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女配角/莫文蔚,攝影,音樂);第1屆香港金紫荊獎(女配角/莫文蔚)。

影片本事:夜裡的香港,一個職業殺手開始感到厭倦了,替他從中拉線的女人夢想著和他做愛,希望他能愛上她。一個失戀的女孩傷心至極,要抱負負心男友。一個女人絕望地尋找真正的愛情。一個啞巴青年半夜在街上遊蕩。這些人物偶然交錯,又悵然分開。

王家衛影片年表(中-法-英文片名):

1988 : 旺角卡門  As Tears Go By
1990 : 阿飛正傳  Nos années sauvages (Days of Being Wild)
1994 : 東邪西毒  Les Cendres du temps (Ashes of Time)
1994 : 重慶森林  Chungking Express
1995 : 墮落天使  Les Anges déchus (Fallen Angels)

1997 : 春光乍洩  Happy Together (Prix de la meilleur mise en scène au Festival de Cannes, 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 )
2000 : 花樣年華  In the Mood for Love (Prix d'interprétation pour Tony Leung au Festival de Cannes)
2004 :  2046
2004 : 愛神之手  Eros - épisode La Main
2007 : 藍莓之夜  My Blueberry Nights
2013;一代宗師 The Grand Master



































2010年11月8日 星期一

馬諦斯-畢卡索的相遇相知

巴黎大皇宮並列聯展

馬蒂斯(左)和畢卡索的自畫像


◎楊年熙


馬諦斯和畢卡索隨著二十世紀的到來,替未來百年的現代藝術開啓了先河。這兩位野獸派和立體派的宗師在攝影術發明,繪畫的表現和功能受到挑戰之際,大膽狂放地走出藝術的新路。

2002年時,巴黎大皇宮繼倫敦之後,在紐約現代美術館之前,舉行兩人的對照聯展。就選擇的作品和展出的方式來看,所呈現的顯然並非他們之間的相互影響、模倣或競爭,而不如說是兩位畫家一起走過二十一世紀的頭五十年,在藝術燦爛的星空上彼此間的光照和觀察。他們在作品中對話,但是從未真正融合。

畢卡索曾說:“應該把馬諦斯的作品和我當時的作品並排陳列。從來沒有人看我的畫像馬諦斯看得那樣仔細。他那方面對我的感覺也是一樣.....” 至於他們之間的關係,畢卡索說:“當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去世了,有些事情我們就再也不會去對別人說......”  在這半個世紀中,馬諦斯和畢卡索是僅有的兩位不斷大步自我更新的藝術家。

馬諦斯的“舞者”(左),畢卡索的“三舞者”(右)
大皇宮展覽所涵蓋的時期,是從馬諦斯和畢卡索開始來往的1906年到馬諦斯於1954年85歲時過世。兩位畫家都是長壽之人,馬諦斯年長畢卡索十二歲,生於1869年。畢卡索卒於1973年,享年92歲,比馬諦斯更多活了七年。兩人根本上很不一樣。馬諦斯反應敏銳而強烈,但頭腦冷靜,總覺得自己有傳業授命的使命,人以“教授”稱之。畢卡索則性感熱情,對新事物的追求如飢如渴。兩人以各自的方式樹立現代風格,但有一種共同的原則性看法,就是“藝術的革命不在於發明新技術來描繪舊題材,而是去感覺甚麼是新東西,然後將之說出來。”

馬諦斯(上)與畢卡索
展覽現場的佈置異常簡單樸素,寬敞的隔間內三面白牆,寬鬆地掛著作品。灰色地板,一面相通的走道靠著整面灰牆,其上以黑白二色字體整齊地寫上 一排馬諦斯或畢卡索說過的話。像畢卡索說:“繪畫要能說得出名目,如果我畫的是裸女,人們就應該知道這是裸女。” 或者馬諦斯說:“當我對繪畫疲倦了,便做雕塑。這是為了改變一下方式。不過我做雕塑是用畫家的手法。”
 作品的分配基本上按照年代順序,然後將二人相關的作品(回應或發揮),以及相近時期中類似的表現(如海報所選擇的裸女和舞者剪貼)並列,讓時間和創作構成對照的經緯。

第一間展示廳並排掛著兩位大師1906年時的自畫像。他們剛於一年前的冬季在美國友人史丹家中認識。馬諦斯的“戴帽子的女人”在這年的秋季沙龍中引得眾議嘩然,批評他使用的顏色“露骨而殘酷”,而將展出他畫作的場地稱做“野獸籠子”。野獸派之稱於焉誕生。

畢卡索在史丹夫婦的畫室看到這幅稿懸在牆上的畫,人物臉上一片綠色的陰影,和他自己1901年展出過的“Yo Picasso”自畫像一式一樣。畢卡索是位早熟的畫家,1906年時他二十五歲,已具備和當代最偉大畫家一較長短的的條件。三十七歲的馬諦斯則進入創作旺盛期不到十年,他們的面對面不是一般帶著敵意的競爭,而毋寧是挑戰或相互激勵。馬諦斯和畢卡索在這一年發現到非洲雕塑,尤其是面具。畢卡索1901年這幅自畫像眼神空洞,皮膚呈古銅色,很像非洲面具。馬諦斯平時總穿西裝,牠這幅畫上的條紋水手衫則是畢卡索後來的代表服裝。

馬諦斯:藍色裸女
馬諦斯說:“畢卡索破壞曲線,我則為曲線服務。” 他參加1907年獨立沙龍的“藍色裸女:懷念碧絲卡”,女人斜臥在花園草地上,體態豐滿結實,肌肉鼓脹,接近於男性的強健和粗獷,整個改變了對女體的傳統審美觀。畢卡索見到,萬分驚異,接著用妓女為模特兒,畫出“高舉雙臂的正面裸女”,將馬諦斯橫臥的裸女直立起來。和前者的過度肌肉化相反,幾何圖形構成的女人沒有胸部和臀部,面部是原始藝術面具。這幅畫的挑釁性更強,也是後來立體派的關鍵性作品“亞維儂女人”的前身。當馬諦斯開啓描繪“醜陋”的門戶時,畢卡索已越過了寫實形體另闢徯徑了。

畢卡索:浴者
展覽的第二個階段集中在馬諦斯和畢卡索於1911年到1921年期間,對話最為密集豐富的一段時期。

馬諦斯很注意觀察立體派,將其構圖原則搬到他的“裝飾性”顏色語言中。但是如果仔細比較馬諦斯的“眺望聖母院”和畢卡索的“吉他手”或“鋼琴師”,會發現更是畢卡索在觀看馬諦斯的剪貼,而在他自己的綜合立體繪畫中加入了馬諦斯的裝飾語言。


窗前小提琴家
總共一百六十種油畫、素描和雕塑最後以兩幅對比內心情緒的畫做結束。
馬諦斯1918年遷居尼斯,接受眼部治療後擔心失明,而決定學拉小提琴,萬一喪失視力也可有所寄託。“窗前的小提琴家”是面窗拉琴的一個男人的背影,白頭髮,側面模糊。一道窗櫺正好橫過他的眼部。這種對官能的悼念其實也在暗示他和妻子艾美莉之間難以挽回的裂痕。

畢加索:”影子“





這幅畫旁邊掛的是畢卡索1953年的“影子”。當時法蘭莎吉洛離開了他,帶著孩子遠走。畫中央的男人是個全黑的上半身背影,攤開的雙臂看不到手部,是一種徬徨無著的姿態。他面對窗外,遠處的白雲形成仰臥的女體,周圍漂浮著一些家人熟悉的物件。他陳述孤獨和憂傷時,畫面結構和馬諦斯如此近似,儘管創作時間相差了三十五年。





2002-09-24巴黎歐洲日報/2010-11-07更新


巴黎大皇宮展覽海報


馬諦斯-畢卡索大師展(Matisse-Picasso),2002年9月22日至2003年1月6日。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票價(視有待和預定與否)8€-11,10€












巴黎大皇宮2008年十月至2009年二月再展出“畢卡索與大師們”,進一步對照展現他從古典畫及印象派吸收的題材。如圖:莫內“草地上的野餐”和畢卡索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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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中國人製造,巴黎首次聯展

沈小彤油畫

文:楊年熙

在納瓦哈畫廊見到首次來到巴黎的劉建華、沈小彤和曾浩,發現這三位替“中國人製造” (Made  by  Chinese)聯展首開先河的藝術家一方面反應了中國大陸當代實驗藝術的多采多姿,同時又有一種共同的根源,就是文革的殘餘影響。

位於巴黎香榭麗舍大道附近精華地區的恩利果納瓦哈(Enrico  Navarra)畫廊,和香港漢雅軒合作,四月二十六日起展出十四位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分成七個檔次,從四月一直持續到明年三月,每個檔次聯合展出兩到三位畫家或雕塑家。

納瓦哈畫廊關注的重點是世界當代藝術和現代人生活的關係,過去曾經到台灣和香港主辦過夏卡爾畫展,以及將台灣雕塑家朱銘介紹到巴黎來。法國奪得冠軍的世界杯足球賽曾是它前年很轟動的一次展覽的主題。但是像這回如此長時間、有系統地大規模介紹中國青壯藝術家,還不曾有過。也等於公佈畫廊近年來發掘亞洲藝術的成績,同時展現他們今後更遠大的抱負。參展的十四位藝術家是:沈小彤、曾浩、谷文達、隋建國、王子衛、余友涵、馮夢波、毛旭輝、張小剛、邱志傑、吳山專、劉煒、趙少若。

劉建華念大學(景德鎮陶瓷學院)之前,在這個陶瓷聞名世界的地方做了八年瓷器工匠,塑造觀音羅漢的豐富經驗使他掌握了處理這種堅硬易碎的材質的技巧。從一九九四年開始,他將這個很“中國”的材料運用在雕塑上,以它的光潔平滑做為人的肌膚,配上中國服裝,特別是象徵政治和權利的毛裝,和象徵女性的性感幽雅的旗袍。前者一式一樣地隱蔽身段,男女通用,造型僵硬單調,口袋特別多,以實用性為重;後者則將女性曲線盡量展現,而且襯托出豐潤微婉的韻致。


這個劉建華中文畫冊的定名所稱的“瓷性的肌膚”(右圖),他說,是在表現他個人對旗袍形象的愛好,應該也是他對中國傳統女性,和過去穿這種服裝的時代的一種嚮往,其中當然也有來自生命底層的性意識的躍動。這裡令人想起一位作家在文革時期,將過世的母親唯一的一張照片燒掉,因為她在上面穿了一件花旗袍。

沈小彤來自中國三大美術學院(中央、浙江、四川)中的四川美術學院。他也是搖滾樂手,這次展出的系列巨幅人像卻顯得安靜而平淡,色澤極淺,似乎隨時會飄散消失,反而更使人想去捕捉。看來油畫的寧靜致遠,是他在經過搖滾樂盡情的發洩後的歇息時刻。他說,音樂使他會友,繪畫使他孤獨,前者宣洩他的焦慮,後者幫助他沉思。這種淡和疏離的感覺也是在追尋中庸的理想,凡事淡然處置,個人修身養性,整個大環境不也就跟著太平?

他近年的油畫系列稱作“誘惑日記”,他認為,每個人所做的事是因為有一個誘因在前,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是多少有一種感悟,他想借藝術表現的便是這種感悟。他的人像以頭部為重,淡黃色的皮膚,隱去色澤的頭髮(因為會變色),將黑色的眼珠特別突現出來。同樣極淡的背景被略去,有時輕輕飄過一筆,似花非花。他的淡遠顯然不是消極的退隱,而是對自我認同的深刻省視。

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的曾浩笑著說,他不會講自己的畫。他掛在畫廊櫥窗內的巨幅,大紅的底色,零星散置(或飄浮)著幾件桌子、椅子、台燈、床櫃等日常起居基本用品,都很小,像似洋娃娃房屋中的擺設,下邊隔得老遠規矩地立著一個小小的人。


這幅畫立刻抓住了行人的眼光,很奇異地令他想起童年,那幻想擁有自己的房間,甚至屋子,不斷在紙上描繪桌椅床櫃的孤獨。畫家刻意描繪的是一個私密的生活空間,但是標準化的家具用簡單的線條勾勒,飄散在沒有景深的單色背景上,好像同時又在逃避對一切固定的東西的依賴。他說,人和物件的關係很耐人尋味,物質本來是為人所用,人後來卻會為它所困,多了牽絆,失去了絕對的自由。

國際藝術界注意到中國當代實驗藝術的多采多姿是在九0年代初期,天安門事件之後不久。經過長年的壓抑和沉默,藝術家們表現出來的狂妄急躁,甚至粗魯放肆,令西方觀眾感到不安,同時又深受吸引。中國藝術家們很快接到國際上各方面邀請,因為他們不僅有一種來自東方的異國情調,也代表新的藝術衝動。現在幾乎所有重要的展覽都希望有中國藝術家參加。納瓦禾畫廊為此次聯展出版了一本大紅色封面的豪華畫冊,它的前言中說,當中國大陸的竹幕逐漸拉開時,中國藝術的神秘跟著消退,這個一般認為難以理解的表現方式,必然將給世界藝術界帶來不斷的驚喜,和新的氣息。

2001-04-28巴黎歐洲日報/2010-10-30更新

2010年10月29日 星期五

瑪莎葛蘭姆舞團巴黎公演,許芳宜首席舞者


 文:楊年熙


暌違了十年,瑪莎葛蘭姆舞團再度蒞臨巴黎,在夏特萊劇院 (Théâtre du Châtelet)公演。這位現代舞的始祖於一九九一年過世,但她的舞團的先鋒地位不曾稍動。他們之來訪,其重要性不下於畢加索的展覽,更特殊的是,這次演出的一位首席舞者,是來自臺灣的許芳宜(Feng-Yi Sheu)。

臺灣的許芳宜和美國的瑪莎葛蘭姆舞團?這個關連,本身便具有傳奇性。在改編自希臘悲劇的「 克莉坦那斯塔」(Clytemnestra)十六日公演前夕,於夏特萊劇院會晤了許芳宜。她身穿黑色毛衣,牛仔褲,揹個黑色大背包,除了一點眼部化裝,幾乎不施脂粉,像個鄰家女孩。

許芳宜飾演這齣舞劇的劇目人物克莉坦那斯塔,一個敢愛敢恨,陷於情慾的糾纏,而兇悍殘忍的皇后。此為瑪莎葛蘭姆一九五八年所創的經典舞劇,今年慶祝創戲五十週年。

在許芳宜和臺灣編舞家布拉瑞揚二00二年成立自己的「 拉芳舞團」(Lafa),而「暫別 」紐約之前,已是瑪莎葛蘭姆舞團的首席舞者,這次應邀回去,以客座首席的身份加入全團二十一名舞者的演出。
被媒體讚為「瑪莎葛蘭姆的傳人」,許芳宜表示,她從台北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台北藝術大學)畢業後,於一九九四年赴美,隔年考入瑪莎葛蘭姆舞團,當時這位舞團創始人已過世數年,她並未能親身受教。若就「克莉坦那斯塔」來想,瑪莎葛蘭姆本人詮釋這個希臘悲劇,只能從自身經驗去設想,那麼她今天演出,能依持的也就只有一點:「我們同為女人」。

許芳宜侃侃而談,克莉坦那斯塔的丈夫,比薩國王阿加美濃率領希臘軍隊攻打特洛依,為了扭轉愛琴海上不利的風向,而對妻子編造謊言,犧牲女兒伊菲葛莉亞,祭獻給航海之神黛安娜。驕傲的克莉坦那斯塔怨恨就此開始,後來更不能原諒國王帶回做為戰利品的情婦卡桑塔,而在自己情夫艾吉斯杜斯的唆使下,親手弒夫。

如何表現這個女人的七情六慾,愛恨情仇?許芳宜正是援用了瑪莎葛蘭姆創造現代舞的出發點:「從人的各種情緒中尋找動作。 」她說,哭和笑都牽動腹部肌肉,一切的喜怒哀樂原本帶動身體的自然反應,表演時,將這些誇大成為舞姿亦已足夠。要緊的是,她必須照顧到所有同台演員,清楚建立她的人物和他們的人物之間的關係,因為克莉坦那斯塔無異於全劇的說書人,故事的脈絡要由她來明確鋪展。

以古典芭蕾的標準來看,尤其是對體型的嚴格要求,臺灣今天很難找到合格的舞者。一個東方人如何打進西方的舞蹈界?許芳宜成功的契機在那裡?她沈吟著說,其實除了古典芭蕾,現代舞對所謂標準比例體型的要求已不是那樣嚴格,相反的,還可以用體型的特點來充分表現某些情緒。至於東方舞者的訓練,就臺灣而言,來自武術和氣功的「沈穩 」往往成為西方舞者所沒有的優勢,也是接受西方舞蹈訓練的堅實基礎。

許芳宜投考台北藝術學院時,芭蕾科僅得了三分,但外籍老師羅斯帕克斯慧眼識英雄,給她的鼓勵,造就她往後發展事業的心理基礎。她今天說,她是一個生活很單調乏味的人,舞蹈讓她的每一天都變得多采多姿。跳瑪莎葛蘭姆的舞更有盡情發洩的痛快,有如經歷了人生百味。

紐約十年,她達到舞蹈事業的高峰,在起初寂寞的異國歲月中,她不曾沮喪過嗎?她說,到了外面,最大的震撼就是眼界開闊,看到別人是如何在努力。同時學會了自己思考,也必須時刻自己思考。大量的可能性放在眼前,激發你不斷精進。這樣徹底擺脫過去聽命行事的惡習和惰性,讓她得以另闢新天地。
最大的影響就是“思考”,過去在臺灣上學根本不需要你去思考。(加入錄音)透過舞蹈角色去學習。讓無聊的生活變得豐富,不斷地讓我覺得我可能不夠,這個部份,你立刻想要,對很多障礙,不會抱著抱怨的心情,走過去後感到很幸運。不一定永遠碰到好的高手,但是正面思考外,凡是換了面向和角度去思考。

東方舞者對付“既有觀念”?其實,東方人走到這樣的西方世界會否收到歧視?其實正因為是少數,加分卻是別人所沒有的。基本功(對學習非常有幫助)。呼吸氣的運用真是所有一切是非常融會貫通的。中國舞蹈的基本底子最好的訓練,就是在台上的沈穩。我的感覺從傳統的基本功中訓練出來的。沈穩度最重要,從一開始走路的基本步伐,每一個人就站在那裡,有個站的方法,如何感覺頂天立地。不是隨便站就成的。武術,身段底子就是“站相”,也是對中國舞者最加分的地方。身材,如果不是古典芭蕾,沒有關係,尤其像這個舞,強過於體形。

國外舞者來唱京戲,亮相,身體的粹經到不了,不容易,也許有天可以完成,時間上會花得更長一點。
樣板,美的標準不一樣了。都應該感激所有先天條件,特色,優點,天生我材比有用。

怎麼詮釋這個複雜的角色?對紐約記者說,“傳人”?我沒有辦法代表她來說話,沒有機會得她傳授。我得個性和身體特質開創我的特質。她用她的方式來詮釋,我也只有用我許芳宜的來詮釋。從一個女性的傳統,到一個皇后的位置,身上那把怒火,從文火到爆炸性,有其悲情,她的悍背後要隱藏她的悲傷。運用葛拉姆的特殊技巧?主要角色,說書的人,從地獄開始,她也有情夫,不是完美的,被欲望滿足了內心的空虛。建立身份,再來說書,最辛苦的是透過她將故事說清楚,每個出來的人和我的關係是甚麼。不搶他們的風采,不僅自己跳好,還要照顧整步戲的連貫性。2008年暑假,在臺灣先做了功課,和他們搭配兩個月。利用影像記錄。舞劇1958年首演,可看到那個時候的影像。後來有彩色版。沒有辦法完全擁有妳,偶爾擁有吧(在臺灣教舞蹈)。這個劇非常過癮。客座首席,自己舞團編舞者過來,今年替葛拉姆編一個小舞。

高峰之後,就是下坡路了,今年九月滿三十八歲的這位舞蹈名家怎麼看待這個現實呢?她說,舞蹈的生命短暫,她很早就感到著急,但是瑪莎跳到六十多歲才退休,另外不乏其他有名的例子。她希望能借對身體的妥善保養,盡可能延長舞台生命。在臺灣開班授徒是事業的延續,長年表演經驗的累積也讓她得以掌握省力的訣竅,她說:「總之就是對呼吸運氣的適當控制 。」

以甚麼樣的方式呈現。體力需要調整,32歲左右最成熟,最漂亮。看怎麼維持,讓身體怎麼訓練,維持在最佳狀態。對我,永遠覺得時間來不及了。經年累月的經驗,譬如說,過去除了訓練體力的方式,有點擔心年輕時是否會錯意。以前排練就像演出,十幾年的經驗,非常精準地知道每一個步驟,現在就不一定全做,但是如果沒有上百場的經驗,不會知道能怎麼省力。而非跳到昏倒,沒有辦法呼吸,失去控制,變成不能控制,而非不要控制。

瑪莎葛蘭姆舞團夏特萊劇院公演: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Théâtre du Châtelet, Paris (Ier),地鐵: Châtelet. 電話 : 01-40-28-28-40。18日下午二時。


2009-04-16原載巴黎歐洲日報/2010-10-28更新

極致體驗 6 _在世界的屋頂上(續2)

艾曼紐.珀蒂射門的剎那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辛苦的代價



對一位職業球員的事業,我們可以有幾種解讀方法。在法國足球一九九八年登上“世界的屋頂”之前,我的足球生涯正碰上一個黑暗時期。以普拉提尼為首的法國隊一九八四年贏得歐洲杯冠軍,兩年後的世界杯亦表現驚人,於四分一決賽中最後以輪流射門擊敗巴西隊,進入準決賽,但是一九九0年義大利舉辦的世界杯,和一九九四年的美國世界杯,我們在預賽便被淘汰。因此,整整等了漫長的十二年, 法國才又參與這個全球盛事,不僅獲得主辦權,而且一舉入圍。
摩納哥的友誼賽結束後,藍隊回到克萊豐丹古堡,開始突擊隊員般的嚴格集訓。我們已有過全套體能訓練,但技術教練這次要求更高,幾乎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我的身體至今依然記得那些一趟趟的短跑衝刺。訓練場在通往普拉提尼球場的一條坡路上,每次練完,骨頭好像都要散了,但大家咬緊牙根承受下來,沒有一句怨言。我們知道這樣對鞏固心理防衛也有好處,到後來感覺裡外都成了銅牆鐵壁。主持訓練課程羅傑.勒梅爾(Roger Lemerre)從不忘在他的斯巴達式訓練中穿插一些幽默笑料,讓我們在高度緊張之中也可以鬆弛一下。如果還不夠,總有愛講笑話的隊友適時補充,幫著活絡氣氛。康德拉和杜加里是個中高手。齊達內總是和他們一起,自己則從來不說笑。在這種魔鬼節奏下,到了上場的時候,我們自然已成竹在胸。
雅凱也盡力不要讓我們感受太大的壓力,他再三督促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去理會外面的事。他深信我們具有擊敗任何隊伍的力量和資質,只要球員本身也有這個信念就行了。因此這位教練總是在淡化外界的意見,有批評,也僅取其正面性的一面。

法國-南非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日
馬賽,維羅多姆球場

從我八年初次加入法國代表隊以來,我的第一場世界杯賽-對南非-是在馬賽舉行。
我們住在馬萊摩的維內格磨坊,十四年前歐洲冠軍杯準決賽時,普拉提尼的法國隊出戰葡萄牙(延長比賽,3比2傳奇性勝利),球隊亦下榻同一地點。
住的地方很舒服,但是去球場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途中,客車裡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說話,空氣中有明顯的焦慮,球員們下巴緊繃,眼光沈重,有人在咬指甲 。
我很高興一開始便被編入十一名上場名單,為此興奮不已。但艾梅.雅凱儘管信任了我,我依然不確定自己在法國隊中真正的身份。 我很清楚, 我是因總教練的堅持而加入法國隊,如果我在這第一場球賽中漏了氣,以後的路也走不下去了。您可以想像我的心理負擔有多大。

這第一場球賽在強大的壓力下展開,必須步步為營,不允許出任何差錯。對於我們的世界杯在維羅多姆球場掀開序幕,大多數球員都抱著保留的態度。即使法國隊屬於民眾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很清楚馬賽觀眾的習性,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將成為法國隊堅強的後盾,如果失敗了,率先發難攻擊的也將是馬賽球迷。這是又一個必須排開的壓力。
更衣室內,為了回應隔壁南非“小伙子”們的戰歌,我們選擇了Gloria Gaynor的“我要活下去” (I will survive),這首歌將全程陪伴我們 。
抵達球場後,我和每次球賽前一樣打電話給父母和女友雅麗安。比賽結束後我會再和父親通電話,聽他分析,我知道他對我會有一個客觀的評論。
球賽很快進入正題。吉瓦克(Stéphane Guivarc’h)在第二十六分鐘膝部受傷,由杜加里(Christophe Dugarry)替代。杜加里接過好朋友齊達內傳來的角球,頂球射門得分,他高興得瘋了般沿場奔跑,伸出舌頭做鬼臉。以他的脾氣,大可再跑一陣,但他即時壓制下來,畢竟是世界杯啊!
他如此反應,我想是因為這次射門得分讓他放下心中大石。在球場上,很少能有機會像他這次一樣即時杜絕批評之口。得分之前,他錯過了一個好機會,而且在衝刺中造成一個於我們不利的罰球,險些鑄成大錯。他知道若不立刻彌補,以後再要扳回來就不容易了。高層次的比賽勝負難卜,杜加里之得分於他本人是個解脫,對其他球員也是一個希望的信號,我們就此疑慮盡消。
法國隊獲得這個開場彩之後,艾沙(Pierre Issa)將尤里.德約卡夫(Youri Djorkaeff)的攻球誤踢進自己的球門,南非大勢已去。延長賽中,亨利再踢進他在代表隊的第一球,3比0,機器開工運轉了。
我詢問父親對我的看法,他說我踢了場好球。
在鬆弛祥和的氣氛中回到旅館,妻子和女朋友來和我們會合,經過首戰南非的強大壓力,總算可以暫時放下心頭重擔。
第二天早上起來,輕鬆感仍在。我們以預期的理想狀態開始了世界杯。在護理室裡,大家聊起前一天的事,我被當作了開心材料。開賽前唱馬賽曲時,我將左手放在胸口右側...我當時全心投入比賽,高度專注,而沒有注意到心臟在左邊的事實。
亨利笑鬧著模倣我的致敬姿勢,我只好半開玩笑地承認:“我這輩子啊,總是會弄錯些甚麼...”。這個鏡頭料想將被放進電視趣聞花絮中。為了應付同袍們,我最後找出了一句:“我在場上高度活躍,有三個肺,兩個心臟!”
既然談到馬賽曲,我在這裡開個括弧,就是我對有的球員從不開口唱國歌感到很不舒服。我不懂,你既然代表了精選出來的全國最佳球員,為法國隊爭取榮耀,又為甚麼在唱國歌時緊閉著嘴呢?有兩種可能:一是不會唱,記不得歌詞,那麼我勸他趕緊拿出點時間來學,一是不願意唱,因為不接受法國國家隊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那麼何不乾脆拒絕甄選呢!我認為這是一個尊重與否的問題,身為代表隊的一分子,就該盡義務,不是嗎?

法國 - 沙烏地阿拉伯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聖德尼,法蘭西球場

贏得對抗南非的一戰後,我們回到克萊豐丹古堡。我整個人都沈浸在比賽氛圍中,直到艾梅.雅凱通知我,他未安排我參加下面對沙烏地阿拉伯的球賽,我的位置將由阿蘭.博格西安( Alain Boghossian)替代,我好像遭到當頭棒喝。艾梅說明他如此決定的理由:留著我養精蓄銳。他說我在對南非那場球上被裁判警告,他擔心我再次拿黃牌而失去對抗丹麥的球賽。我明白他要在丹麥賽中派我上場,因為丹麥人大耗體能的踢法和英國足球相近。
但我實在很難接受這個說詞。我不了解為甚麼在對沙烏地阿拉伯時我就一定還會被警告,我們要掌控這個球隊本來不會有太大困難。我被教練取消上場,心底的惡魔又甦醒了,說明在這個階段的世界杯賽球場上,我依舊不是法國隊必不可少的一員,總之,我當時是這麼感覺。

雅凱說這是一場陷阱球賽,沙烏地阿拉伯隊在其首場對丹麥時僅以1比0輸給對方。也就是說,我們對所有對手球隊都必須有的尊重,對他們應該再加一成。沙隊的教練是四年前贏得世界杯冠軍的巴西球隊前球員卡羅斯.阿爾貝托.佩雷拉(Carlos Alberto Parreires),對他們不能掉以輕心。但另一面,我知道我們的勝算很大,我認為這場球不過是跨入下一步的一個過程而已。
為了清靜地專心準備,艾梅.雅凱將世界杯開始前的最後幾場熱身友誼賽安排在國外,因此對沙烏地阿拉伯這場比賽是球隊,以及我本人,在新建的法蘭西大運動場上的第一場賽事。法蘭西運動場的建築結構華美無比,好像艘巨大的太空船。唯一的問題,田徑跑道將球場和前排觀眾隔離開來。我沒有看錯,不論比賽地點在哪裡,球員們永遠需要感覺和觀眾時刻在溝通之中。
一如預料,比賽一面倒,我們處處領先。更何況比賽開始後二十分鐘,哈里維(Al khlawi)對利扎拉祖惡意鏟球而被罰離場,沙烏地阿拉伯只剩下十名球員。開賽不久,杜加里大腿拉傷,看來很嚴重,我們擔心他的世界杯到此為止了。發生這件小不幸後沒多久,亨利接過利扎拉祖的中場傳球射門得分,勝利之路已然打通。
法國隊這場球踢得算是輕鬆,大衛特雷澤蓋趁對方守門一個空隙頂球得分,而戴亞耶亞(Al Deayea)在那之前很精彩地擋下了我們多次射門企圖。法國隊正順利地走向一個圓滿的結局,齊達內卻在此時找出辦法來讓自己給驅逐出場:搶球中間,對方球員富阿德.阿明(Fuad Amin)摔倒在地,齊達內的球鞋底在他大腿上磨蹭,好像在踩他。藍隊的十號走出球場時,艾梅.雅凱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顯然正在為他下面被打破的計畫腦筋。
這裡可以說明一下,齊達內當時在法國隊的球賽中尚未留下他後來的印記。他之被勒令離場,對他本人的損失要大過於對球隊。如同對杜加里,他的世界杯也有可能就此終止。這兩項不確定因素有點掃興,因為我們果然進入了八分一準決賽。亨利接過巴特茲傳來的球,以及利扎拉祖接過德約卡夫的傳球射門,法國隊最後以4比0告捷。
意外事故之外,感覺得出球隊中釋出了一股篤定,兩場球賽下來,我們進了七球,而對方一球未進。體能方面,我們可說是魔鬼隊伍,人人感覺自己實力飽滿。在對抗角逐中,對手幾乎潰不成軍。雖然還沒有遇到最難纏的球隊,但我們心裡已經有數,要將藍隊置於險境怕是不容易了。

法國-丹麥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里昂,日爾蘭球場

對丹麥的球賽前夕,女友雅麗安打電話給我,一聽她的聲音,我就知道有事情。她說:“我有話和你說:我們結婚吧。我想到市政府去提出申請,先在佈告欄上公佈。” 我婉轉地答道,我經歷了一次十分痛苦的離婚,目前覺得,最好暫時不要進入嚴肅的婚姻關係,還是一起再走一段路看看吧。我的拒絕使我們間的關係逐漸變質,終至分手。
為了迎戰丹麥,艾梅.雅凱決定讓球員們輪流上場。齊達內被暫時禁止參賽, 德約卡夫和杜加里受傷,他們由布朗、圖拉姆、德尚和亨利遞補。
奔跑在日爾蘭球場上,我又回到十四年前,當我在同一場地隨諾曼第隊參加全國種子隊決賽的時候。那場球賽使法國的大足球俱樂部注意到我,不久後得以加入摩納哥球隊。而現在這一次,我的整個足球事業將真正起飛。
法國對丹麥的球賽以最佳的方式展開。由於生性冷靜而有“蛇精”綽號的德約卡夫,在對方對特雷澤蓋犯規後罰球得分。但在我這方面,這場比賽後來變成了惡夢。
在於丹麥人有利的門前射球之後,我將球交給丹麥隊的旗幟球員米歇爾.勞德魯普( Michael Laudrup),而我們自己的球員尚未站回位置。後來大家責備我不該有這個動作。身為參賽世界杯的球隊,我們被千百萬電視觀眾密切注意著,在這個球場上又更勝於別處。我認為我們應該做個榜樣,踢場公平漂亮的好球。有的球員確實會利用對手的弱點暗箭傷人。而我當時碰到的是位比我有經驗的球員,速度奇快,我們的防線被動搖了。康德拉別無選擇,只有對馬丁.約根森(Martin Jorgensen)犯規,製造罰球。米歇爾.勞德魯普很輕鬆地將雙方拉成平手。
在比賽的這個階段上,我是隊伍裡的醜小鴨,是我的舉動間接地造成藍隊在世界杯的第一個失球。
但這些並未動搖到我,我內心裡有股力量,足以扭轉事情發展的軌道。下半場開始時,我在罰球區邊緣接到球,毫不遲疑,一腳踢進了球門。今天我還在想,球門前的腿密得像樹林子,我的球是怎麼穿過去的?真是個奇蹟!我射進我在法國隊的第一球,而且,守門是大名鼎鼎的彼得.舒梅切爾(Peter Schmeichel)。
射進球門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飛了起來,好像球是射在自己身上。我在第六十五分鐘離場,觀眾掌聲如雷。第一次,觀眾呼叫著我的名字,把之前的陰影一掃而空。我從來沒有穿著法國代表隊的制服如此陶醉過。我漂浮在雲端上,不再懷疑,但和接下去的發展相比,這還完全算不得甚麼。

舒梅切爾?世界杯結束後我在安第布的一家餐館碰到他。他見到我,笑著說:“噢不,怎麼又是他!” 事實上,世界杯開始之前數周,這位曼聯守門的冠軍頭銜被我在英國的球隊阿森納給摘掉了。好像這還不夠,我又在世界杯上踢進關鍵性的一球。餐館裡,我和他互相打趣,然後合影留念。
在法國隊必將獲勝的篤定之外,對丹麥的這場球於我個人有如靈光閃現。我安撫了教練的疑惑,也掃除了自己的疑惑。我從此知道,我可以成為球隊舉足輕重的一員。我也知道,我可以把自己提升到最佳水平。



(原書91-9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