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巴黎客: 硬拷貝:諷刺尖刻,深入人性的女性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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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客: 《秋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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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客: 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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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體驗 3 _阿森納瘋狂歲月(續)

20歲時的珀蒂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英國球迷有一個特點,就是給他們喜歡的球員寫歌。阿森納球隊的球迷們也不例外。我的歌大致是這樣的:「他一頭金髮,快如閃電,名字有色情聯想,他叫艾曼紐.....」我不知道英國球迷是否意識到他們的歌對一個球員有多大的影響力,給他帶來多麼大的鼓舞。我希望所有甲組球員都能有他們的歌。如果您喜歡某個球員,那麼替他編歌吧,您會看到他在球場上的變化。阿森納的球員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歌。這實在太奇妙了。在1998那年的最後一個賽季,我們也確實魅力十足。

三月一日時,阿森納還落後曼聯十三個點,以1:0擊敗老特拉福德(Old Trafford,曼聯的主場)之後便一路順風,勢如破竹。接著以4:0擊敗埃弗頓( Everton),再一舉拿下了曼聯(3:0)。這場球賽中間,我被人猛鏟了一腳,力道之強使我的小腿護板裂成兩半。我傷得不輕,被人用擔架抬出場。我當時被嚇到了,一是為我的健康,再就是擔心錯過世界杯,儘管我還不確定是否能夠被選上。

我們變成英國冠軍聯賽的冠軍,這是阿森納俱樂部從1991年以來沒有過的紀錄。我高興極了,帶傷回到球場上和隊友們一起領取奬杯。阿森納現在大可好好慶祝一番,這是一位外國教練首次拿下英國的全國聯賽冠軍。我則在離開摩納哥球隊後整一年,連續二度奪冠。 在摩納哥時,我們到球場外慶功,上百輛輕型機車和三輛汽車跟隨於後。現在,和海布瑞(Highbury,阿森納主場所在地)相連的大街小巷上黑壓壓地一片人山人海。

十五天後,阿森納再在英國足球協會總杯的決賽中對抗紐卡斯爾(Newcastle)。這是一次難忘的經驗。當天是個大晴天,最理想的賽足球天氣。 溫布利球場(Wembley) 球場本身也沒得說的,氣派輝煌,可比美里約熱內盧的馬拉卡納(Maracana)。這裡是英國足球的殿堂,我第一次在裡面參加足協總杯決賽。當我們踏上草坪,場內八萬人聲嘶力竭地歡呼喊叫,我這才真正看到了足協總杯在英國人心目中的地位。球賽過程十分激烈,正符合我們在那一季的形象。 阿森納的攻擊力紮實,兩位前鋒馬克.奧維馬斯(Marc Overmars)和阿內爾卡(Nicolas Anelka)的兩記長距離射門讓我們以2:0 贏了這場球。離上次奪冠二十七年後,阿森納再次在難以形容的炙熱氣氛中贏得冠軍聯賽-總杯賽奬杯。

次日,我們再到擠滿人群的大街上遊行。巴蒂克.維埃拉和我萬萬沒有想到,不久後,我們兩人將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重溫同樣的場面,而熱烈的程度將增加數倍不止。
這一季是我在阿森納球隊最難忘的日子,也是我在這個倫敦俱樂部僅有的奬杯紀錄,次年,球隊變成亞軍,落後曼聯一個點,他們則獲得歷史性的三連冠軍。

海布瑞球場上,經過一場高度緊張和勝負莫辨的爭奪戰,歸功於吉格斯(Ryan Giggs)的一記經典射門,弗格森(Alex Ferguson,曼聯主教練)奪去了我們在足協總杯進入准決賽的機會。在球賽的延長時間中,大家都有點累了,這位維爾士前鋒竟然能夠騙過所有人,從一個封閉的角落射球。他很清楚我們的防守品質,卻了無畏懼。我不能不在心底下佩服他的大膽果決。貝克漢姆(Dennis Berkamp)之前漏掉了一次罰球,否則我們原可占決定性上風。阿森納看來在走背運了。

不過,再怎麼說,1998年的這次雙連冠軍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今天,我到英國去,都會碰到阿森納的球迷過來打招呼說:「您是個傳奇!」他們指的不是我的世界杯冠軍頭銜,而是1998年這次著名的雙連冠。

在我的足球事業快結束時,我將再回到阿森納來鍛鍊。這段經歷以後會再談及,但我當時便深信不疑:我和這個俱樂部有一個「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關係。阿森納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2010-08-08,巴黎

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秋山行》

(引用)

文:遠人


北地的秋色,入眼如飲醇醪,不覺自醉。自從多年前一度驚豔之後,就許下心願,每年秋天必然要勻出些許時間,到山巔、到水湄,一賞秋葉的繽紛,一洗濁世的塵勞。去年也去了,但是秋色依然,心裏卻別是一番況味。因為那次旅程,不是為赴秋神的款宴,而是為送故友之長眠。

是十一月初,同窗好友炳公逝世兩星期了,遺體已經火化,這天要將他的骨灰送往紐 約上州的莊嚴寺永久供奉安息。在殯儀館裏,看見那一包還沒有封裝的白骨,跟我熟識的那個人完全不能產生聯想,不免暗自吃驚。原來人體以水分為主,高溫之 下,或成蒸氣,或化輕煙,並無骨灰可得,其結果就是這搗成黃豆大小的一堆,極白、極純淨。所不同的,炳公習佛多年,精進修持,雖然並沒有出家,也不茹素, 荼毗之後,居然得了許多舍利子,或白、或黑、或赤,細小晶瑩,歷歷可辨。我雖不信佛,但知道這是修行人功夫深淺的表徵之一。所以,等骨甕封好,啟程上山的 時候,心情竟是哀傷之中依稀含有一點欣慰的。


二

這條路一直是上坡路?

是的,一直到盡頭。

這條路要走一整天的功夫?

從早到晚,我的朋友。


紐約上州多山,此去莊嚴寺,盡是上坡,路程不近,又很荒涼,為了萬全起見,先去 加油。加油站正忙,枯等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竟至啞然失笑。炳公最後一次住院,我去探望。那時還是仲秋,病房的窗外是一片蔚藍,他的心情也還是一貫的安 寧。他得的是肌肉萎縮症,已經到了末期,但兩人對坐,竟不生傷感。聽他談起病情,醫生說病勢已經擴及胸腔,萬一生變,必須在喉部開口急救,他不肯同意。他 認為死亡既是必然,多拖無益。又補充說,人生就像開車旅行,油料用完,又找不到加油站,只好停下,胡亂加些清水果汁,是沒有用的。炳公教過小學,說話老怕 人不能會意,特別愛用比喻,朋友們常取笑他。如今人已垂危,還是一點沒變,積習真是難改。我現在油箱還有三分滿,早早就張羅加添,不知他又要如何取譬?

離開加油站,立刻轉上高速公路,逕往北去。首先經過一座長橋。紐約拜哈德遜河之 賜,橋樑特別多,而且都是吊橋,而吊橋,是沒有不美的。尤其是像這一個晚秋佳日,天和水都是一色湛藍,只讓橋身那一抹謙遜的淺灰輕輕畫開,若即若離。走得 近了,漸漸顯出橋柱的龐大高昂。等到了柱底,擡眼仰望,已經高不見頂,好像無際的青天,就那麼讓它堪堪撐起,真是一柱擎天之勢。我每次經過,都不免驚嘆造 化之神奇與人類智巧之偉大,但又覺得兩不相涉,都不能盡悉對方的底蘊,不知何以古人觀天,要喟然動問:「出自湯谷,次於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幾里?」。也 不知何以許多像炳公那樣智慧絕高的人,生於今世,悲憫蒼生,卻偏要問道於鬼神?而他多年來致力於修心養性,卻中道猝逝,反由我這個疑神疑鬼的老弟來送他最 後一程,又有什麼道理可說?沉吟之間,長橋已過,又是一個天地了。

這橋不但畫開了長天與秋水,也隔開了自然與文明。方才還是紅塵萬丈,眼前已見青 山一脈,而真正的上坡路也開始了,我的心裏不免忐忑。這車門第不高,又生得瘦弱,而今步入中年,體力越發不濟了。今天任重道遠,居然由它承乏,實在是強人 所難。如果炳公說得不錯,人生如行車,那麼反之亦然。旅程既非車子所自由選擇,路上一旦有事,想來它也不肯承擔責任的。心裡這麼嘀咕,嘴上不覺哼起一首小 時候學的歌,「破車瘦老的馬」,同時寄語炳公:果真死後有靈,務必賜佑。從早到晚,我的朋友。


三

夜裡可有地方睡覺?

天黑下來就有旅店。
也許在黑暗中找不到?
你不會看不見。


秋色是最多變的。巔峰不過幾天。有時去得早,夏天的綠意還沒褪盡,只有少數特別 性急的樹,已經通體透金,格外搶眼,不由人不一株株細看。有時候去得巧,紅橙黃紫,排闥而來,簡直目不暇接,只得借重一泓平湖,與秋山隔水對坐,在鏡上倒 讀那一幅亂針密刺的錦繡。有時天高日麗,在林子裡漫步,頂上各色葉片鮮亮透明,直要溶進那深遠清澈的藍色蒼穹。有時冷雨橫斜,葉色反趨濃豔,同雨水浸成墨 黑的枝幹相對,富於怪趣。而這次,可真是來遲了。

樹葉已經脫落過半,那未落的,也已失去了水分,格外輕薄,在秋風裏不住地抖動。 樹葉既疏,山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遠處看不真切,只顯得比夏天蒼老,但不見圓滑,反倒更見稜角。近處更露骨,每座山都像是一整塊石頭削出來的,很像是國畫 中的某一流派,只是色呈古銅,越顯遒勁。山腳經修路時的一番炸砍,林木已少,因此樹都遠遠站在高處,嚴整筆挺,像是在等人檢閱似的,其實車行如矢,誰也不 會多看幾眼。心情不同,有時候植物看起來也很荒唐的。

這條路沿著一個小山谷蜿蜒而上,我們在右,左面的峭壁隔著適當的距離,反而現出 了全貌,連岩石的肌理都歷歷如繪。有隻老鷹在天上盤旋。善飛的鳥都不輕易揮動翅膀,老鷹翼展特長,飛起來只是如如不動,隨著氣流浮沈,久久不棲。這一帶老 鷹不少,以前每次看見,都要想起丁尼生的那首《鷹》,特別是起句的擬聲法,恨不得那鷹就落在面前,好聽聽「牠彎曲的指爪緊摳著岩壁」的喀喀聲。可是境隨心 轉,此刻想到的竟是西藏的天葬,不知以死後的肉體布施給梟獍之流的蠢物,究竟是慈悲,還是愚癡?又想到這不幸墮入畜生道的有情眾生,既無靈性可以參究佛 理,不知是否還有緣轉化,更不知深信輪迴之說的炳公可曾超脫了生死流轉?

炳公過去之後的一天夜裹,我在燈下獨坐,披覽他的修學日記。他秉性內斂,語不及 私,了解他並不容易。我在他身後有緣拜讀他的日記,反覺得是在同他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深談,從而認識了他由宗儒轉而學佛的思想變化。當讀到他終於得遇良 師,決心以對人類的終極關懷做為一生追求的目標時寫下的「懸崖撒手,自肯承擔」兩句,不禁大為震動。這本是佛家常說的話,可是聞之於炳公,分量格外不同, 字字都像擂在胸口,砰然有聲。因為後來他以實踐證明,此意既決,就生死以之,絕無反顧。

他的病來勢極猛,由腳底向上萎縮,大約兩月失去一肢,最後及於胸腹,終於致命。 像這樣眼看著自己的肉體剋日赴死,真是人間慘事,但他始終保持平靜,渾似置身事外。我覺得他真是強者,也真是忍人。有次我按捺不住,貿然問他:這麻痺之症 不知和長年打坐有沒有關係?他未經思索地回答:非常可能。語氣竟是那樣平和,無怨無悔。又彷彿雖然來日無多,卻自知去處。我承他指點,也略讀佛書,認識到 其中確實有大智慧,但對於神通輪迴等說法,完全扞格不入。他說這是所知障,我不能同意。但願我非他是,如今他已經暗路走盡,看見了光明的歸宿。


四

夜裡,我會遇到其他同路人?
他們是比你先到的旅客。
到達時須喊一聲或敲一下門?
他們不會讓你在門外站著。



畢竟已是秋末,時間還不算晚,陽光已經露出疲憊的焦黃,但這一來葉色卻更燦爛 了。片片黃葉,像一隻隻小巧的金舞鞋,在風裹急速地踩著碎步。也有不少舞到高潮,突然謝幕,滴溜溜打幾個轉,翩然歸於塵土。入山漸深,路越窄,樹也越近。 繽紛的秋樹,真正近看,也不過是些枯枝敗葉,零亂蕭瑟,毫不足觀。仔細想想,許多事情也無非如此,佛經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真可玩 味。從前總以為所謂形而上的種種,不過故弄玄虛,作繭自縳。但經歷了炳公的病和死,又覺得世事難斷,何為愚癡,何為通達,恐怕也沒有定論。

炳公道行越高,人越謙虛。但我漸漸知道,受他影響感染的人相當不少。易簀之日, 同修紛紛趕來,進門都只合十為禮,隨即繞著他的遺體,不斷誦念佛號,肅穆莊嚴,哀而不傷。我極受感動,但還不願從眾,於是取來一部阿彌陀經,在角落裏閱 讀,終究還是不生感應。禪宗有謂「不疑不悟」,但不知何以我只是不悟,而有人偏能不疑?

目的地漸進,路也越陡。先前幾個上坡,車子已經不大耐煩,眼前又是一個大坡,任 憑我狠踩油門,它只是連聲咳嗽,腿上卻不肯加勁。眼看著這車是想甩手不幹了,心裏大起恐慌。天已不早,在這荒郊野外,車子萬一拋錨,真是沒法可想。惶恐之 中,聽見後座竟有人念起觀音菩薩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彌-吽」,合轍合韻,倒是悅耳,只怕緩不濟急吧?誰知我這裏正在轉念,那車忽然發一聲喊, 接著好一陣踉蹌,居然就上了坡頂。是巧合?還是靈驗?不可知,真不可知!

峰迴路轉,莊嚴寺已到。炳公以身教渡人,受教的人往往不自知。我隨時向他討教, 也隨時同他爭論,自認從不受他影響,其實已經從一個無神論者,逐漸傾向不可知論,尤其是對佛學產生了深切的好奇。就是在這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幾年前莊嚴寺 剛剛落成,就趕來參觀。此番重臨,只見環境整理得更為清雅,山門上貼著的活動日程,關於佛學研討的占了不少,也非若干只供信徒燒香膜拜的寺廟可比,一時很 感快慰。我輕敲了幾下門環,立即有位尼師前來應門,沒有讓我們在門外站著。


五


一路疲倦,可有舒適可享?
所有的勞苦告一結束。

來者每人都有一張牀?
是
的,凡來者都有牀鋪。

大殿裏供的是觀音菩薩,身材略如真人,慈眉善目,動人孺慕之思。像前有位出家人 正在做晚課,右手敲木魚,左手擊磬。木魚沉篤,使人心生虔敬;磬聲清遠,令人興出塵之想。我聽出她念的是阿彌陀佛名號,為了老友,暫時將我的不可知論放 下,跟著誠心默念,祝望西方果真有佛,聞聲前來接引。接著又誦梵文,很像是大悲咒,既不敢肯定,就無從跟隨,於是悄然退出。

出殿之後,順著左邊的小路往山坡上安置善男信女靈骨的千蓮臺走去。風林向晚,夕 陽斜照,好一幅暮秋景色。炳公早年日記錄有「紅輪決定西沉去,未審靈魂向何方」的句子,沒記明出處,也不知是何所指,這時想起,竟像是讖語。它精通命理, 當日所記,許是有感而發,也未可知。我也不信此道,但念語思人,不禁又是一陣迷惘。

千蓮臺依山而建,正中是一尊釋迦牟尼佛的頭像,其下是死者骸骨安息之所。近千個 靈位,呈半圓形羅列,都在佛陀的懷抱護念之中。世間事真是透著詭異,所謂「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將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 也。」上次來時,臺上還空無一人,不過隔了幾年,投宿者已經成行,而千蓮臺依舊,任憑諸樹在秋風裏嗚咽,還是一默如雷。

炳公的位置在臺的左側,姓名已經刻好,只等擇日安靈。到時候想必少不了一場佛事,我這檻外之人,就無意參加了-所幸已經為他看好了安眠的牀鋪。

奔走一日,真有點乏了,就在大殿的臺階上小坐。天已將黑,有幾顆早出的星星在天 邊閃耀。不遠處有個小湖,隱約泛著水光。湖的盡頭,景物已不可辨,又彷彿有山嵐升起,更顯得非真非幻,撲朔迷離。倒是殿裏晚課將畢,響起了悠揚的鐘聲,婷 婷裊裊,信步踏波而去,登上了彼岸,留下我在原處隔水悵望。丁尼生晚年所寫的《駛過沙洲》,是他向世人告別之作,此情此景,正不妨做為獻給亡友的輓歌:

夕陽西下,金星閃閃,

有清晰的聲音對我呼喚!
但願,當我駛入海洋,

沙洲上不發出哽咽的聲響。

這波動的潮水像睡一般的靜寂,

漲得太滿,故無聲響泡沫,
從無涯大海裏來的
現在又要回到原來的處所。

黃昏時候,晚鐘響起,

此後是一片漆黑!

但願我在啟碇之際,

沒有訣別的傷悲;
因為雖然海潮要帶我到遠處,

遠離我們的時與空的界限,

我希望渡過沙洲之後,

能見到我的領港人,面對面。

鐘聲停了,夕陽也失去了最後一抹餘暉。羣山寂寂,只有隻不知名的鳥在黑暗裏執意叫喚,我凝神傾聽,竟是一疊聲的「渡——渡——渡——」。


原載1990年9月23日臺灣“中華副刊”

  
遠人,1946年生,原籍湖北均縣,本名王立德,臺灣政治大學外交研究所、芝加哥羅耀拉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曾任臺灣前駐芝加哥總領事館領事。後毅然離職,專心寫作。他四十歲轉跑道,幾乎立刻獲得各類文學獎,應邀替臺灣聯合報系美國世界報闢「遠人近語」專欄,1993年由九歌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也想不幽默」(I can’t help smiling)。經過這樣一段旺盛的創作期,不幸背痛加劇,無法久坐而輟筆。
他這本散文集我百讀不厭,已無法找到存本分送朋友。常想,這個世界缺少了他銳利的眼光和犀利又多情的文筆,多麼大的損失!在聯合報文庫搜索到他數則舊作的電子版,做為私人珍藏,於此分享博友。

◎楊年熙

2010年8月6日 星期五

酒的反思

(個人收藏)

文:遠人

女人是禍水,酒是穿腸毒餌,奈何水甘餌香,世人還是趨之若驚。生來不是多情的種子,得以僥倖躲開女性的禍害;又生來不是無情的鐵漢,未及成年,就欣然接受了酒精的誘惑,而且隨著年歲的增長,沈迷日深。可是人的本性大概不全是邪惡的,眼看馬齒徒增,自拔難期,心裡漸漸泛起一陣陣犯罪的意識,開始感到有 反省思過的必要。

自我反省,首重一個誠字,否則必然流於自欺。因此,首先我要坦白指出,人不能自醉,是酒醉人,正如人不能自迷,是色迷人。以我先驗的體會,酒的色誘,其威力遠超過女性。世上多的是相貌平常的女子,卻沒有色澤庸俗的酒。

只消把任何一種酒倒在一只水晶杯裡,就是一件藝術的傑作。寶石也似的紅,瑪瑙也似的黃,翡翠也似的綠,那個不是絕色?淡薄的,靜靜地沈在酒平線下,像情竇未開的少女,鬧得人情思紛亂,卻不干她事。濃稠的,藤蘿似的掛在杯的四壁,像久經情場的蕩婦,攀扯著人的心,要人跟她一道沈淪。就是無色之色,也還是絕色。 晶瑩的白葡萄酒,在凍過的杯子裡隔霜欣賞著一場靈欲的大戰。剔透的香檳,看似無意的向杯沿吹送著氣泡,其實正自信地等待看你的品題點染。你面對著這強烈的挑釁,審時度勢‧.守城全孤忠固然悲壯,舉杯成一快豈不更為浪漫?於是一聲長嘆,肉袒負荊,從此唯唯啜啜,長為裙下不貳之臣。

如果顏色是酒的容貌,氣味就是她的眼神,勾取人的魂魄,直是顧盼之間的事。我的岳家善以古法釀製糯米酒,新酒初成,香氣四溢,缸外團上兩條棉被都摀不住。那香雖傳得遠,卻並不特別濃,微微地透著一絲甜。差不多所有米製的酒類都有這種憨厚的氣味,像額上帶汗的村家小姑娘,雖然有點粗枝大葉,看久了,還是要逗起你的情 意;不像水果酒,特別是葡萄酒,不論濃淡,都帶著花香,公然賣弄著風情。

其中之尤,又首推極品白蘭地,也就是香港人說的「干邑」。最普通的干邑,都要用十幾種白蘭地摻和而成,三星以上,用酒更多達幾十種。

人非警犬,碰上這種複雜微妙的香氣鋪天蓋地掩殺過來,試問何以自處?

喝這酒一定用肚大口小的杯子,一次只倒上不到三分之一杯的樣子,先不喝,用手掌托住杯底,輕輕搖晃。不久,手掌的溫度侵入了酒裡,香味開始發散。那濃郁的氣味,先是潛伏在你的四周,然後利用空氣的間隙到處游走,終於弄得整個房裡暗香浮動,薰陶出一種禮儀性的氣氛,人們的談吐都不覺文雅了起來。然後你小啜一 口,先在嘴裡留中不發,讓香味稍作醞釀,之後舌尖輕抵上顎,再稍作攪動,於是一縷久練成精的香氣,猛然出柙,驀直衝上腦門,裹脅了一切。這時你瞇上眼,話 聲有點支吾,神思不免顛倒,像剛讓海倫吻掉了靈魂的浮士德,只一味死心塌地地往下墮落,於是飄飄然又輸了一陣。

酒雖不端,卻有成人之美。它的味道不在自身,而在提供觸媒,引出食物原有的美味。山珍具而紅酒缺,海味備而白酒邈,都是最不美麗的錯誤。也有人偏不信邪,食紅肉硬配白酒,啖海鮮偏飲紅酒,吃西餐佐以陳紹,也只好由他,東海還有逐臭之夫呢!

佳釀之於美食,猶之乎色彩之於繪畫,也許並非必要,可是一味水墨到底,總不免過於單調,稍加著色,往往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何況酒還可以入菜。烹調簡直無酒不成菜,有時上桌之後,侍者還要在客人面前把菜點著,燒得鄰座一片騷動。但那究竟不是正道。國人做菜通常只在暗裡用酒,而且方法奇多,死活不擋。醉雞死得開懷,搶蟹走得快樂,都在無我的境界中奉獻了自己,點亮了食客的雙眸,何勞侍者舉火?

認識了酒與菜的互動關係,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知味的人。反而言之,酒盲與味盲就像色盲一樣,雖不影響做人做事,畢竟是生理上的一項缺陷,不必多加張揚。

色、香、味俱全,酒的誘惑力是驚人的,而據說誘惑一概不是好事,因此喝酒也不是好事。喝酒究竟壞在那裡?一日亂性,一日誤事,據說。

希臘神話裡的酒神,生於烈火,長於甘霖,因此喜怒無常。有時祂賜予人心靈的安慰,有時又給他一點違法犯紀的提示,使他行為陷於狂亂。郁達夫「曾因酒醉鞭名馬」,令人惋惜,卻並不令人感到意外。酒醉而不亂性,一如酒醒而不理性,都非酒神的佳子弟。

友人賈君,自律極嚴,三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唯獨酒後,一切言行都亂了套,尤其不再肯聽太太指揮,難免引起人家反感。一次,太太忍無可忍,把他珍藏的大半箱 上好白蘭地真給扔了出去。賈君頓遭肘腋之變,並不驚慌,徐徐走出去,把箱子仔細紮好,自行送到樓下垃圾堆去。回房之後,只一句:「放在走道擋人走路。」滿 天戰雲,立時消散,熱烘烘的太陽又照進了他們的家。此後他也並沒戒酒,不過易地貯存而已。

又有友人陳君,家教也是極嚴的,平時難得喝酒。一 次夫人不在座,跟著大家多喝了幾杯,不免遲歸。那晚風雪奇大,大夥把他送到門口,也就各自趕回家去了。誰知他家大嫂盛怒之下,不肯開門。陳君也是個好樣 的,當機立斷,抱定了「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宗旨,硬在門外站了半夜。這就是曾經流傳一時的「陳門立雪」的故事了。兩件事我都得自當事 人親口相告,並且留意到兩人在痛悔中都流露出些許放浪自得的神色。從此我認識了他們兩位不很理性的一面,卻又不免欽羨那一派六朝名士的風致,同他們走得反 而更近了。理性也者,可亂乎?不可亂乎?自許神智永遠清醒的人何妨代為下一斷語?

據說處事必須依據理性,如果酒能亂性為真,則酒能誤事也必為真,不管好酒的人自身經驗如何,邏輯世界的現象一向是這樣發展的。不過說真的,酒後的世界總是「如此遙遠,如此美好」,確實不利於提倡效率。三五好友聚 在一起,本來約妥要談正事的,可是酒過三巡之後,人人都爭著說話,可就是不提那點子正事。又過三巡,人人都開始感受到頭部的沈重,卻也開始享受腳下那分 「生命中不可忍受的輕」,至於原來那件要公嘛,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記,大家總還有再聚的時候。

俗事如此,雅事亦然。神經之麻醉是否能帶來 創作的靈感,是很可爭議的話題。據說柯立芝是在芙蓉城主的指引之下寫成那半首有名的「忽必烈汗」。李白更神了,斗酒方盡,百篇立成。但我們細讀兩人的詩 作,磅礡中又可見,延密實的網脈,顯然是出自清明細緻的心靈,又作何解?何況世上更多的是精神麻醉之後並不提筆的人。

個人的體會是,就作文而言,酒能助興,卻難成事。在酒神的溺愛之下,人很容易自我膨脹,六種神通,一一附身,可就是弄不出什麼名堂。最大的收穫往往不過是一場酣睡,醒時紙筆安然,靈感卻與好夢一起出竅去也。莎士比亞說:「酒能促進人的性欲,同時又廢了他的功夫。」以莎翁的陳釀,對上佛洛依德的新酒,自是香氣瀰漫,無孔不入,放 之四方皆準的定理了。所以,一定要喝酒,就應該挑沒事的時候喝。要是有事,那就--那就要看是什麼事。
酒之為物,實在可怕,只談談也可以醉人的。反省半天,回頭一看,竟少有自責的話,非醉為何?可惜又不是真醉。事實上,個人喝酒數十年,最大的恨事就是未嘗一醉。酒友們表面推崇,心裡其實是很鄙視的--眾人皆醉你獨醒,存的什麼心思?

人生在世,不免常以假面示人,面具戴多了,自己都覺得老臉發麻。只有真正醉酒的人,肯以真面目顯現。這時候的他,睡前不肯刷牙,臨睡又不肯上床,等上了床 又不肯蓋被。他要打破人性的枷鎖,他要撤除禮教的藩籬,他要撈水中的月,他要摘天上的星,他要寫一封討債的信!於是他有福了,因為他找到了自我,這就是救 贖,這就是禪,這就是真宰,這就是道,這就是大自在,這就是大解脫。至於不醉如我,不過俗物一個。說什麼理智教養,說什麼閫令森嚴,我只想好歹借一點膽量,借一把勁,效稼軒之醉倒松間,以手推松,曰:「去!」

【1990-06-25/聯合報/28版/紛繽】

遠人,1946年生,原籍湖北均縣,本名王立德,臺灣政治大學外交研究所、芝加哥羅耀拉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曾任臺灣前駐芝加哥總領事館領事。後毅然離職,專心寫作。他四十歲轉跑道,幾乎立刻獲得各類文學獎,應邀替臺灣聯合報系美國世界報闢「遠人近語」專欄,1993年由九歌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也想不幽默」(I can’t help smiling)。經過這樣一段旺盛的創作期,不幸背痛加劇,無法久坐而輟筆。
他這本散文集我百讀不厭,已無法找到存本分送朋友。常想,這個世界缺少了他銳利的眼光和犀利又多情的文筆,多麼大的損失!在聯合報文庫搜索到他數則舊作的電子版,做為私人珍藏,於此分享博友。

◎楊年熙註

2010年8月4日 星期三

硬拷貝:諷刺尖刻,深入人性的女性喜劇

◎楊年熙





亞維儂OFF的演出場地一百一十處,有招牌面大街的「明處」,更多的是得迂迴尋訪的「暗處」。暗處一旦抵達,則有陶淵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明暗之間氣氛不同,大街上群眾聚集雅俗共賞,小路上則是圈內行家的發掘點,支持者多少帶著抗爭或社會意識。

「Hard Copy」(硬拷貝:可讀電腦資料)演出的劇院有個很文人氣息的名字:「墨漬」(Théâtre La Tache d’Encre),靠近染坊街(rue des Teinturiers)。染坊街最是熱鬧,商店和餐館櫛比鱗次,餐館小,露天座隔著石板路擺到對面樹蔭下,間雜在趕節的各色攤位中間。遊客川流不息,演員的宣傳隊也一個接一個。

窄巷裡的「墨漬劇院」前聚集著攔客宣傳員,見觀眾主動捧著二百八十八頁的OFF節目目錄尋訪而來,甚為高興,趕緊指點迷津。售票的台子擋住了半個大門,錄下記者的採訪証號碼(之後郵件緊追而來,探問觀感,提供資料)。大門一進居然是個大榕樹下的小茶座,二進才是劇院,在七月亞維儂藝術節之外的時期,劇院多半依然是茶座。

時間正好,燈光暗淡,黑漆木板台階上放著一張張紅絨布的雞心軟墊,三、四十個座位滿了七成。舞台上四塊一人多高的屏風式黑板,各用粉筆畫出一個人形,有如警察的兇案現場標記。黑板後來翻轉到另一面,貼滿了照片、剪報、工作提示等,就成了四位職業婦女的辦公室。除此之外便是四把她們隨手帶上台,帶輪子的電腦椅。

四人一律黑色套裝,像穿的制服,她們以機械人的僵硬姿勢洗臉刷牙化妝,將幼兒(玩具熊)送去托兒所,然後上班,坐在電腦椅上,雙手在空中打字,不時閒聊家常或辦公室人事,當說到獲得小道消息,四人中將裁員一人時,這齣喜劇的尖刻諷刺就帶著令人不安的黑色,非常人性的結黨營私之後,終於釀成命案。

舞台很小,四個女演員便幾乎佔滿,但是被充分有效利用。屏風掉換,椅子移動,打字的手隨著劇情發展而失去常態,個人「交心」時被推到舞台前的聚光燈下,像受審的犯人…故事逐步進入隱喻和超現實,演員表演精彩,心理分析一針見血的台詞讓觀眾會心微笑,但笑得苦澀。

四個人物力求在外型、感情和道德上符合現代社會的標準,但是當其中一人不完全符合這個「標準」時,其他三人要如何挽救面子?她們一再重復:「做母親是天下最美事」,「不錯,條件是盡量維持夫妻感情」,「而且也要兼顧職業生活」。一人坦白「十五年婚姻生活從未達到過性高潮」,但是丈夫有他自己的「技術」,根本不察覺…辦公室裡的爾虞我詐,說不定只是私人生活的宣洩。

劇本作者伊莎貝勒.索朗特(Isabelle SORENTE)說,「硬拷貝」是齣很滑稽的戲,但是四個人物殘酷的幽默和犬儒主義漸漸使戲走向偏鋒。她說:「這幾個女人是我們鏡中的影子,如此地人性化,以至於變得不人性。我所感興趣的正是許多女性最苛刻,也是最真誠的一面。加以描寫,以便對我們個人和整個社會的偏頗和成見有所警惕。」

一九七一年出生的伊莎貝勒做過很多行業,包括演員、模特兒、特技飛行駕駛員、軍事訓練教官。她今天服務於民航局,本身是物理學家和小說家。演出此戲的「四重她劇團」(Quatr’elles)由二十九歲的艾絲特.巴丹朵弗(Esther BASTENDORFF)創立於二00二年,她和其他三位女演員曾是戲劇學校的同窗。

圖說:「熱拷貝」的劇照。

2007-07-19,亞維儂/臺灣聯合報系巴黎歐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