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女人/克勞德.西蒙與新小說



克勞德.西蒙

旁註:
◎楊年熙

第一屆以「新小說」為主題的文學會議於一九七一年召開,參加作家九人,法國一九八五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克勞德.西蒙為其中之一。這個因寫作方式近似而歸類的文學風潮興起於五0年代,以「突破傳統小說形式的束縛」為基本訴求。其特點如下:不再以人物為中心;不說故事;要求讀者參與組合;寫作如繪畫,將形式與內容融合為一,體現思緒瞬息流轉的真像。
新小說不是一個有條目得遵守的流派,但和超現實主義之於繪畫一樣,從精神上開拓了文學的新邊疆,影響深遠,至今不衰。
下面由周承信摘譯之克勞德.西蒙所寫的「女人」,用文字表述視覺的瞬間捕捉,大膽去掉所有標點符號,以一片字海來描繪海灘上的景象。為便利初讀讀者,文後另列譯者加註標點的版本供參考。



女人(摘譯)

作者:克勞德.西蒙(Claude Simon)
翻譯:周承信(周察禮)

沈重的一身黑頭罩黑巾她走過沈寂的沙灘幾近水邊在沙上坐下讓孩子坐在身旁然後呆在那兒兩手微伸向後雙臂支撐著上身稍稍向後仰凝視著大海雙腿平伸交叉

透過絲襪的細孔可窺見她白皙的肌膚她穿黑色帆布涼鞋線繩已磨損起毛鞋帶交叉繫在腳踝後上方

沙丘隆起一對柔軟的峰二者之間的峰底橫切過灰色海面的水平線上方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但較亮些靜止的雲層覆蓋蒼白的腹峰鼓脹著沙丘平滑起伏的腰際刻畫出平行的條痕一如木板的紋路

她退下絲襪一隻再一隻順著豐潤乳白的大腿滑捲而下她小心翼翼地將襪子各放進一隻鞋裡站起身來走進水中撩起裙子但不夠高被一個更高的浪濺出一條波浪狀不規則的帶子比黑更黑。

鐵箍生了鏽的木桶半陷在沙裡一塊深灰色的木板帶有淺灰色的紋理聚紋內的木一定比紋理間的部份堅實以致紋理微微突出時而纖細緊密時而繞著一個結擴散化開微微起伏的平行線分離結子中心伸出的星狀細縫紋路之後立即收緊像梳子梳過的髮絲。

灰綠的雜草長得很高並不平齊呈圓柱形彷彿一簇稀疏的毛髮不時風吹草斜順著一個方向折腰稍傾又直立起來回復靜止狀態

三個女人沿著海岸往那頭走去已經很遠了有時一人止步俯下身來同伴繼續前行然後駐足回首張望直到她立起身再和他們會合一起低頭看著甚麼三人全靜止不動的片刻頭碰在一堆風混淆了她們的髮絲她們接著重拾碎步走在沙灘上須臾她伸出臂膀以極快的動作舉至與水平線等齊再沿著身子垂下一條狗衝前奔後跳躍游移亮褐色柔軟的長耳和尾巴長毛參差不齊她們先消失在雜草後繼而隱沒於沙丘本身後面
(......)

她們再度出現在沙丘的右首先是這條一直熱烈奔跑的狗狗兒突然回轉身原地立定面向還見不著的她們兩隻前爪與狗鼻貼地後半截身體翹起大搖尾巴注視著她們走在右邊那個女人的頭接近了第一個超過沙丘的斜坡接著她的上身和第二個女人的頭部一起出現然後是右邊這個的全身第二個的頭與粉紅色鏤花上衣第三個的頭第一個頭此時消失了被那塊木板遮去同時第三個的全身顯露出來第一個又自木板的右方出現再輪到走在中間的那個被遮住如此週而復始到最後三個女人的全身都可以看到了她們緩慢地幌著厚重的臀部黑色連衣裙和兩個亮色短上衣漸行漸近
(......)

她推開麻布袋做的門一身黑衣地出現拉大嗓門呼喚孩子沙啞的聲音像隻夜鳥刨開黃昏油燈點燃了透過麻布可看見燈的火苗或不如說是一團橘黃色的斑點被幃紗吸去像吸墨紙一樣有東西正在火上煮著嗞嗞作響散發出熱油說甜不甜的氣味

不得不半閉著眼我看見她身形被光線銷融縮成泥土色空間裡的一條線又在這裡那裡倏忽一現

伊于依的鳥叫聲不斷重複黃銅色的鳥喙兔子花般地張著射出脹大的舌頭朱紅裡透著蒼白

據說為了使鳥唱得好挖掉了牠們的雙眼於是在無邊的夜裡迴盪著尖銳悽苦的曲調靛青淡紫松青金絲雀紅喉雀黑暗被撕裂

貓頭鷹女人


(原載臺灣聯合文學月刊第14期, 署名“李琪”)

                                     
米羅作品“坐著的女人”

關於「女人」
  ◎劉俐

米歇.杜尼耶(Michel Tournier)的作品完全是小說包裝的哲學,一位文學批評家曾調侃道:「就因為沒有考過哲學教師檢定考試,他到現在都饒不了我們!」對於克勞德.西蒙,看來也可套用這個說法:「就因為沒有當成畫家,他到現在都饒不了我們!」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自己的話是,他「採用畫家經營畫面的手法來寫小說」。
克勞德.西蒙常將不同意像壓縮在同一空間裡,並以現在式、現在進行式語法捕捉繪畫的「同時性」(simultanéité)。抽象畫家追求純粹的色彩和線條間的關係, 拒絕替歷史和神話作註,克勞岱.西蒙則專注於文字本身的完美,詞句間的精緻組合,而不說故事。
西蒙和許多大畫家如米羅、杜飛等都是好朋友,並從他們作畫的方式得到啓發。一九六五年,西蒙和米羅合作出版的精裝圖文畫冊「女人」(Femmes),由著名的麥格特畫廊出版,限量發行五十本,畫名頁和卷首插頁都是米羅的木板畫。
在這本書裡,兩位大師的作品之間沒有從屬關係,可以各自獨立,卻也相互呼應、彼此彰顯。在米羅的抽象畫旁,西蒙在文字上的企圖更顯而易見。
一九八三年子夜出版社將西蒙文字單獨出版普及本,易名「貝雷莉絲的髮絲」(La chevelure de  Bérénice)。

(原載臺灣聯合文學月刊第14期)


     ***


加註標點符號版本 )                             

 女人

沈重的一身黑,頭罩黑巾,她走過沈寂的沙灘,幾近水邊在沙上坐下,讓孩子坐在身旁。然後呆在那兒,兩手微伸向後,雙臂支撐著上身,稍稍向後仰凝視著大海,雙腿平伸交叉。

透過絲襪的細孔可窺見她白皙的肌膚,她穿黑色帆布涼鞋,線繩已磨損起毛,鞋帶交叉繫在腳踝後上方。

沙丘隆起一對柔軟的峰,二者之間的峰底橫切過灰色海面的水平線,上方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但較亮些。靜止的雲層覆蓋,蒼白的腹峰鼓脹著。沙丘平滑起伏的腰際刻畫出平行的條痕,一如木板的紋路。

她退下絲襪,一隻再一隻,順著豐潤乳白的大腿滑捲而下。她小心翼翼地將襪子各放進一隻鞋裡,站起身來走進水中,撩起裙子,但不夠高,被一個更高的浪濺出一條波浪狀不規則的帶子,比黑更黑。

鐵箍生了鏽的木桶半陷在沙裡,一塊深灰色的木板帶有淺灰色的紋理,聚紋內的木一定比紋理間的部份堅實,以致紋理微微突出,時而纖細緊密,時而繞著一個結擴散化開。微微起伏的平行線分離結中心伸出的星狀細縫紋路,之後立即收緊,像梳子梳過的髮絲。

灰綠的雜草長得很高並不平齊,呈圓柱形,彷彿一簇稀疏的毛髮,不時風吹草斜, 全順著一個方向折腰,稍傾又直立起來,回復靜止狀態。

三個女人沿著海岸往那頭走去,已經很遠了,有時一人止步俯下身來,同伴繼續前行,然後駐足回首張望,直到她立起身,再和他們會合,一起低下頭看著甚麼。三人全靜止不動的片刻,頭碰在一堆,風混淆了她們的髮絲。接著她們重拾碎步走在沙灘上。須臾她伸出臂膀以極快的動作舉至與水平線等齊,再沿著身子垂下。一條狗衝前奔後,跳躍游移,亮褐色柔軟的長耳和尾巴,長毛參差不齊。她們先消失在雜草後,繼而隱沒在沙丘本身後面。
(......)

她們再度出現在沙丘的右首,先是這條一直熱烈奔跑的狗。狗突然回轉身原地立定,面向還見不著的她們,兩隻前爪與狗鼻貼地,後半截身體翹起大搖尾巴,注視著她們。走在右邊那個女人的頭接近了第一個,超過沙丘的斜坡,接著她的上身和第二個女人的頭部一起出現,然後是右邊這個的全身,第二個的頭與粉紅色鏤花上衣,以及第三個的頭。第一個頭這時消失了,被那塊木板遮去,同時第三個的全身顯露出來,第一個又自木板的右方出現,再輪到走在中間的那個被遮住,如此週而復始,到最後,三個女人的全身都可以看到了。她們緩慢幌著厚重的臀部,黑色連衣裙和兩個亮色短上衣漸行漸近。
(......)

她推開麻布袋做的門,一身黑衣地出現,拉大嗓門叫喚孩子,沙啞的聲音像隻夜鳥刨開黃昏。油燈點燃了,透過麻布可以看見燈的火苗,或不如說是一團橘黃色的斑點被幃紗吸去,像吸墨紙一樣。有東西正在火上煮著,嗞嗞作響,散發出熱油說甜不甜的氣味。

不得不半閉著眼,我看見她的身形被光線銷融,縮成泥土色空間裡的一條線,又在這裡那裡地倏忽一現。

伊于依的鳥叫聲不斷重複,黃銅色的鳥喙兔子花般地張著,噴出脹大的舌頭,朱紅裡透著蒼白。

據說為了使鳥唱得好,挖掉了牠們的雙眼。於是在無邊的夜裡迴盪著尖銳悽苦的曲調,靛青、淡紫、 松青,金絲雀、紅喉雀,黑夜被撕裂。

貓頭鷹女人。

2010年12月23日 星期四

浪凡男裝,危機中的高貴和自信。

◎楊年熙



在風雨飄搖的世界危機中,浪凡(Lanvin)二00九年秋冬男裝展卻分外亮麗。矛盾的是,整體的色澤偏於沈穩,並非字面上所形容的鮮艷耀眼,但黯黯內含光,透露出一種堅忍不拔的高貴氣質,充滿了自信。
難道是在大環境的壓力下看屬於奢華品的高級時裝展,而牽動了情緒性的聯想?當模特兒最後列隊繞場致敬,在潮湧般的掌聲中,我眼眶發熱,心跳加速,也許我們現在比任何時候更需要「 美」的加持?
在其他記者排隊輪流提問中間,我在嘈雜的人聲中努力傾聽藝術總監艾爾巴茲和男裝設計師盧卡.奧森德威的回答,發現很能印證方才的感受,最後僅向盧卡道賀,表示時裝秀動人心弦,幾乎淚下,他高興地答道,這是所聽到的,最好的賀詞。
男裝秀於一月二十五日週日午前,在卡諾中學(Lycée Carnot)的艾菲爾大廳(Hall Eiffel)舉行。二十七日下午二時,破例再在托加特羅廣場的人類博物館現展示場召開記者會,由艾爾巴茲和奧森德威現場解說。

我抵達時,艾爾巴茲迎著:「謝謝您來參加! 」我問:「您在設計中間,想著危機嗎? 」他說,「時時刻刻 」,因此「放開一切多餘的點綴, 設法動之以情」!
這一季的浪凡男裝基本構想是讓古典向流行延伸,將夜禮服和日間服裝同時上身,裡外搭配;在看似單薄的風衣下藏著毛皮,而可兩面穿著;在傳統,甚至「陳舊」的衣服上加以新意;折疊在外套口袋裡的方巾,以及圍巾、帽子等配件 ⋯都大有文章可做。
而這一切,需要藝術設計的導引。設計師指出了大方向,而且慷慨地擴大名牌服裝的功能,他們再從中間強調「法國風格」,這樣,搭配雖然自由,但不能亂套,必須掌握一種因高度和諧而凝聚的風格。風格的創造,便是設計師,以及整個時裝設計歷史的祕密了。也就是艾爾巴茲所說的,「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浪凡! 」

這一季,從黑、深藍、咖啡的基本色做深淺演變,以顏色對比的軟帽和手套,和繫鞋帶的高統靴點睛提神。在卡諾中學由艾菲爾鐵塔的同一設計師加蓋鐵槓屋頂的庭院中,模特兒們帶著軍官或青年學生的神彩:活力充沛,樂觀向上。
奧森德威很喜歡在腳上下功夫,現在改裝球鞋和鑲金繡花鞋面均以素色鞋取代。看來也在簡化搭配,接近傳統。艾爾巴茲說,值此困難時期,我們尤其要問,人們需要的是甚麼?應當就是穿著的簡易和舒適,同時保持傳統的高雅。
艾爾巴茲八年前在王效蘭接掌浪凡後加入女裝設計,三年前兼及男裝,因他之故,浪凡再回到世界奢華名牌前十名。今天他說:「浪凡是最古老的巴黎名牌,我們不相信革命,只信在舊的基礎上做新的演變 ,而生生不息。」


浪凡今秋時裝,櫥窗的訊息。

浪凡巴黎旗艦店的櫥窗這一檔有個根本的變化,和弗堡聖多諾雷(Faubourg Saint d'Honoré)街上其他名牌店的櫥窗大異其趣,也令人思考。等看到二00九年冬季男裝的展示秀,才恍然大悟,對其用心良苦不免莞爾,發現浪凡上下裡外有個協調一致的中心概念,也在設法傳達出去。 
世界經濟危機和高級時裝,節約自制和奢華品,二者不衝突嗎?如何讓社會和消費者相信,巴黎高級時裝不僅有其繼續前進的理由,而且由於不上股市,自給自足,今天反而是危機中的磐石?再者,時裝精品創作是整個市場設計的原創力,是帶動成衣運轉的輪帶。
對於並非名牌時裝消費對象的大眾,沒有了巴黎時裝,成衣市場歸於通俗紛雜,形象模糊,欣賞的眼光跟著下降,生活的品質流於庸俗,藝術人才缺少發展的空間,焦慮煩憂相伴而來。因為藝術是生活的潤滑劑,對美的認識往往有將人從困境提拔向上的功能。
法蘭西學院院士程抱一在「天一言」中寫到,抗戰時期的中國民眾匱乏困頓,久經艱險,看到好萊塢電影裡的物質享受,許多並非基本民生所必須,但是增添如此色彩的華美東西,簡直有身體上的痛感。
我們都不願意回到困頓的時期,看到美好的東西在惡劣的大環境中勉力撐持,像污泥之中的白蘭,崛強而勇敢,自然希望它能安然渡過危機。若奢侈而「多餘」的尚能如此,其他的當可跟進。
浪凡櫥窗裡以報紙為點綴,從郵筒到公園和地鐵口。報紙在模特兒手中,散落在長椅和地面。細看攤開的標題,在有關危機的一般英法文和中文報導之中,包括金融時報的「抗拒危機 」,國際論壇報:「好消息,銀行二00九年招聘新人 」等樂觀鼓舞的聲音。
浪凡秋冬男裝一反春夏的輕鬆寫意,基本上變得肅穆莊重,色彩和造型大膽的鞋一律被暗沈色取代。但是整體色澤和質感高雅悅目,穿著的人顯得自尊自信。
設計師盧卡.奧森德威Lucas Ossendrijver)和藝術總監及女裝設計師艾爾巴茲(Alber Elbaz),展前展後在現場向世界媒體懇切解說,高級時裝比任何時候更需要睿智和勇氣,更需要加倍平實的工作態度。



浪凡貴賓,凱尼威斯特小檔案。

凱尼威斯特(Kanye West)曾經在芝加哥「國際藝術及設計和技術大學 」就讀,但是兩度放棄,從來沒有參加過考試。他是以唱片製作家的身分開始成名。在「 The Blueprint de Jay-Z」唱碟大獲成功之後, 他成為hip-hop音樂製作的大家。二00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他遭遇車禍,下巴三處骨折,使他對生命的意義重新思考,不久錄製了個人的第一首歌「 Through the Wire」。以這首歌為基礎的單張唱碟「 The College Dropout 」於二00四年初出版,他獲「 Grammy Awards 」獎十項提名,得到三項。「 紐約時報」和「時報週刊」將之選為年度第一唱碟。
之後他和許多著名藝術家合作,二00七年的「 Graduation 」一週之內賣出九十五萬七千張,創下全美兩年來的最佳紀錄。這第三張唱碟和法國樂團Daft Punk合作。二00八年,他參加麥可傑克遜名曲「 Thriller」的週年重版製作。
凱尼威斯特對時裝設計很有興趣,是巴黎高級時裝展的常客。二00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他觀賞路易威登時裝秀後大表讚賞,與此名牌簽約,替他們設計男鞋(已有一款球鞋)。
二00九年一月二十五日,他在浪凡男裝展中表示,對浪凡在古典之中兼顧流行的演變非常欣賞。他的路易威登手提箱連上台演唱也不離身,說不定哪天會由式樣多變的浪凡男用手提包取代。

2009-01-27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12月9日 星期四

巴黎高級時裝展:抵制危機人各有道。

文/圖:楊年熙



巴黎股市週一開盤直線下滑,巴黎二00九年高級時裝展在金融危機的陰影下結束。如何抵制金融低氣壓,人各有道。高迪耶(Jean Paul Gaoltier)替愛馬仕(Hermès)所設計的時裝秀,將墨西哥的沙漠搬到了艾菲爾鐵塔腳下搭建的展覽蓬內,甚至安置了長滿刺的仙人掌。時裝也很有當地色彩,鹿皮外套吊著穗子,繫上腰帶的針織連衣裙,拿掉腰帶其實是墨西哥人的傳統斗篷…

高迪耶說話向來直接,沒有任何咬文嚼字,斗篷改裝的連衣裙?他說:「這樣具備衣服蔽體保暖的基本功能,而行動時又能享有充分自由。」,他所著重的,是使用各種上等材質所感受到的樂趣。

愛馬仕集團經理巴狄克.托馬斯(Patrick Thomas)在世界報上指出:「奢華產品的出售和股市行情之間有很強的牽連,未來的日子不會是大晴天,真正的危機在布希當選後開始爆發出來。」但他隨即指出,高級時裝界對未來有信心,因為「我們的強項就是這些獨一無二的,不受時間影響的新設計,不斷刺激人們購買的欲望」。像由一九八0年代的明星模特兒瑟姆(Stephanie Seymour)和康貝爾(Naomi Campelle)所展示的網狀連衣裙,不論在二十歲時,或到了四十歲,穿上身的愉快感都一點也沒有改變。

彼卡(Jean-Jacques Picart)專門替頭號高檔奢華時裝-包括LVMH集團的貝納亞諾-擔任顧問,他說得更透徹:「值此困難時期,太貴的時裝不再賣得出去,像一件簡單的圓領衫或一雙涼鞋售價六百歐元,便不太有人問津。不過還是有特例,本身有非常強烈的設計特色的東西,標價再是昂貴,也有一定的買主。」

世界報指出,浪凡的艾爾巴玆便屬於這一類有強烈特色吸引力的設計師。他的連衣裙,用輕如羽毛的絲綢、錦緞,做成泡泡效果、加上襯裡和壓線、打上平褶或弄出整個布面的縐褶,再是夾雜在許多不同成衣中間,都一眼看得出來他的簽名。

艾爾巴玆說,他設計的時裝以「容易穿著」為第一原則,「在簡單之中見出優雅」,同時加入感情和詩意,希望輕盈而舒適,消除衣服太過於矯情的一面。「我是衣服的建築師,而非裝潢師」他說。

2008-10-06/ 巴黎歐洲日報,臺灣聯合報系

2010年12月8日 星期三

浪凡,漂浮的錯覺。

二00九年春夏時裝展。

 文/楊年熙




浪凡為二00九年春夏所設計的女裝乍看不再那樣流水似的隨著身體飄動,不再是細綢軟緞所製造的會起風般的感覺。但是,艾爾巴玆(Alber Elbaz)的「輕」依舊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將「輕」的的特質另做了詮釋。

的確,他描繪出的身影依然柔順,只是將愛撫般貼在身上的衣衫,用收縐製造拱起的效果,增加整件衣服的厚度,在臀部、肩頭膨脹起小小的球形,領口鑲以成對比的縐褶。襯衫也比較寬鬆,肩膀的幅度增大,短裙側邊,或連衣裙背部的拉鏈,明顯可見。

所選用的顏色淡雅如故,衣料材質是他所喜歡的天然細棉和絲綢,這樣一來,軟的材質所製造的拱起或膨脹,給人產生漂浮力的錯覺,讓人聯想到刻在凡爾賽宮展覽的傑夫孔斯,他用不鏽鋼作成的汽球。拱起效果使得身體有如被衣服托起,行走其間,步履輕靈,繞有趣味。

艾爾巴玆輕鬆地將「不對稱」玩弄於指尖,一邊肩膀裸露,一件連衣裙,袖子一長一短。很素淨的黑色或灰色衫褲,卻點綴著華麗鑽石光手提袋,手鐲,尤其的高底鞋。用各種相對性強烈的混合,製造喜洋洋的氣氛。

浪凡的時裝展,這一季再回到艾菲爾鐵塔前特別搭建的大帳蓬中。至少上千賓客,在時裝秀開始前,將場內氣氛哄抬得炙熱無比。在面對面的梯形座位中間,做為伸展台的寬大走道上,抗著大攝影機的記者利用機會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插,尋找只有他們不會漏失的名人,進行採訪,搶拍精彩鏡頭。場內燈光黯淡,鎂光燈有時令人無法逼視,閃爍中,許多歡愉興奮的面孔時隱時現,響亮的音樂使得說話的人必須湊得很近......

浪凡的時裝展,一如其他品牌,在前後兩小時中圈出了一個生氣盎然的小世界。經濟危機呢?從雲集的採購買家和設計師來看,似乎達不到奢華業這個領域,何況在流行服飾和奢華產品上,巴黎依然馬首是瞻。

專門替奢華業服務的一家顧問公司的主任波達(Donald Potard)五日時分析說,奢華品牌因了美國和日本的危機,可能會碰到一些困難。但是對於在此類產品的新消費者所在的地區,像中國大陸、中東或俄國已穩固立足的品牌,所受到的沖擊會十分有限,相對地緩和了整體情勢。

這位專家說:「奢華業的問題比較是來自內部,也就是說,當金融家同時是時裝和奢華精品企業的老闆的時候。奢華產品需要長期發展,只要兩個動力-創造和翻新-不衰竭,就能持續發展。」他舉Clarins和香耐爾的例子說,這兩個國際名牌最近退出股市,以便免受市場上金融壓力,保持品牌的獨立,就很能說明這個部門的特殊情況。

浪凡時裝今天的強點,和設計師艾爾巴玆的個性很有關係,他的時裝以簡單明朗取勝,和他的為人其實很相近。「Times Magazine」將他選為二00七年度的「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人」,而他最近應允替一個有名的彩色鉛筆的限量精品繪製盒子上的裝飾圖。

「Caran d’Arche」彩色筆也是艾爾巴玆最喜歡用的繪圖工具,該公司為了慶祝其有名的「超級色筆」(Supracolor)誕生二十周年,而推出一百二十個顏色盒裝,僅發行一千九百八十八盒。被問及此,艾爾巴玆說,浪凡這個法國最古老的時裝公司和彩筆公司之間聯合,因為彼此都有追求美和傳承技術的目標。

2008-10-05/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12月4日 星期六

極致體驗 7 _在世界的屋頂上(續2)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懸疑到最後


法國隊順利通過了第一回合比賽。各位一定知道,在八分一決賽勝出後,接下去是另一個新階段的開始。足球賽如果有一種邏輯的話,我們的對手應該是西班牙,但是勞爾(Raul Lopez)和他的隊友們在第一輪敗給巴拉圭而被淘汰出局。


法國-巴拉圭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朗斯,費里克斯.波拉爾球場

巴拉圭守門奇拉維特( Jose Luis Chilavert)在法國斯特拉斯堡俱樂部賽球,但除了他之外,其他球員全是陌生面孔,只知道他們短小精幹,粗壯結實,在場上採取緊迫盯人戰術,從頭到尾蒼蠅般黏著你。這是一貫的南美風格,加上球技不差,因此很不好對付。艾梅.雅凱沒有看錯,他之前便告誡我們得有耐心,千萬急不得。
巴拉圭球隊其實沒有甚麼特殊過人之處,但球員力量集中,很難攻得破。 在費里克斯.波拉爾球場令人窒息的燥熱中,我有一個很不舒服的感覺,不論我們怎麼做,都只有碰壁的份。除了亨利在上半場快結束時一球踢在球門的柱子上之外,這場球沒有甚麼值得記憶的。
法國隊是否勝得了很難說了。開賽以來,我第一次感到無以為繼,而在球賽結束前二十分鐘請求離場,這在我的職業球員生涯中是從未有過的情況。回想起來,這是我們在世界杯最艱苦的一仗。
巴拉圭人倒沒甚麼別的心思,只是一心想將球賽拖到最後罰任意球,希拉維特是個中高手,有名地技術超群。但他這次竟然失手,必須延長時間。現在我們緩慢但穩定地走向真理的考驗。
從一九九六年歐洲杯以來,延長時間中進第一球的穩操勝算。大部分藍隊隊員都不喜歡這個“金球門”,認為特別不公平。你可以從哨聲響起就掌控全局但進不了球,而最後被人占去上風。那,比賽結束了,你只有哭的份。
球賽進行到第一百一十三分鐘,德賽利和圖拉姆對布蘭科大叫,叫他不要往上衝,若落入對方陷阱就太笨了,但是布蘭科甚麼都聽不到。我從場邊候補座位上看到特雷澤蓋將皮爾斯從中場傳來的球完美地帶到後方。布蘭科一點不慌張。如果仔細分析他的動作,會發現他竭力要將將球由高處引到下方,他一定在說,要緊的是框住球。他最後從右邊近距離射球,終於騙過了魔鬼守門希拉維特。
大解脫!我們比較不那麼憎恨任意球了。大夥精疲力盡,但欣喜若狂!艾梅放下他慣常的嚴肅身段,跳了幾步舞。法國隊進入世界杯四分一準決賽。幸好運動總是會回報企圖心強的球隊,我們贏這場球完全自然和正常。
世界杯開賽以來第一次,球隊和觀眾之間真正聲息相通。經過難以忍受的懸疑,大家都需要好好鬆口氣。民眾的熱情足夠消除我們的疲勞,你可以擁有全世界的財富,但取代不了這種所向無敵的感覺。電視上和現場,六千萬法國人看著我們的巴士離開。車子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得以上路,群眾蜂擁的程度遠超過環法自行車賽時。返回克萊豐丹古堡的途中,大夥越來越興奮,將“I will survive“唱了一遍又一遍,連雅凱教練也加入了。
雖說有一個巨大的力量在背後支持我們,我們一直未能替法國隊的價值準確定位。世界杯冒險繼續下去,但我們是否達到優勝隊伍的水平呢?在這一點上,對義大利的四分一決賽勢必提供部份答案。

法國-義大利
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
勝德尼,法蘭西運動場

“說甚麼也不能輸給義大利人,事關我們的榮譽問題。”這話是圖拉姆說的。圖拉姆和許多其他隊友,德賽利、齊達內、德尚、博克希安或康德拉一樣,在義大利Calcio球隊參加過數個賽季。這個名單上還可以加上布蘭科和卡倫布,他們也曾在義大利踢球,布蘭科在那不勒斯,卡倫布在熱那亞的森多利亞。如果對手是英國,我也會有一種很特殊的個人感覺。
我們在自己家裡踢球其實也幫不了甚麼忙,義大利球隊具有名列高水準球隊的優勢,曾贏得三屆世界杯冠軍。過去十五屆世界杯的冠軍讓義大利、巴西和德國分占了,沒有留下甚麼位子給其他國家......
世界杯的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個關鍵時刻,便是雙方準備列隊進入球場的時候。兩隊球員往往狠狠瞪對方幾眼,先來個心理上的下馬威。事實上這只是故弄玄虛而已。在進場前這一刻,你第一個要關注的是自己,其餘的都不必放在心上。
我們對義大利人有份敬重,但沒有畏懼。也許除了巴吉歐(Roberto Baggio)之外,這位球員可以睡上八十九分鐘,然後不知甚麼時候突然射門得分。
此外可說都了然於心,我們在國家代表隊或在俱樂部的球賽中和義大利隊有很多次交鋒經驗,很熟悉他們的“義式踢球”,拉扯球衣,不斷做些假動作,總之打的是神經戰。在我們,要緊的是不能動氣,以免落入他們刻意佈設的圈套。
每一個義大利隊員都深諳此道,我們決定先和他們硬拼一陣,然後再正經踢球。這個戰略就大大用得上之前在克萊豐丹的體能訓練了。像下棋一樣,這場球踢得非常緊張。和他們幾乎總是如此。我感覺法國隊略勝一籌,但我一直擔心會有那個義大利球員在我們的罰球區內倒下去。我們身體裡沒有這種作假演戲的基因,要贏球也希望是在比賽規則之下。
法國隊的攻守看不出任何破綻。我們在技術上和意大利人不分軒輊,而他們向來是以技術稱霸的。除了兩次差點出狀況而外,他們有力使不出。不久後將再度出現這種情況,而且更為緊張,就是在對巴西的決賽中。
和對巴拉圭時一樣,必須延長時間一決勝負,金球門的威脅再次盤旋在我們頭頂上,而命運往往是繫在極其細微的一點事情上的。
法國隊在世界杯準決賽的地位將由罰點球來決定,在這個階段的比賽上,這是非常殘酷可怕的。教練雅凱早就想好了,他制定了五名球員。我呢,我希望是第二十二個被選到!我一向討厭這個,也不知道為甚麼;世界杯足球史上不乏罰點球失手的大球員。齊達內第一個上場,騙過巴吉歐射門成功。接下來的里扎的球被帕柳卡(Gianluca Pagliuca)給擋了出去。他痛苦地雙手蒙臉跪了下來。但是法比安接著擋住阿爾貝蒂尼(Demetrio Albertini)的射門,扳回平手。
接下去便是這次比賽值得一書的大事:兩個剛滿二十歲的大孩子,亨利和特雷澤蓋,肩負起重任,而且冷靜地壓住了場面。布蘭科壓軸踢完第五球,義方的比亞吉奧(Luigi Di Biagio)則沒這個運氣,踢在門柱上......法比安獨自一個人在他的球門前,沒有立刻明白我們已經打進了決賽,及至看到大家發狂般地奔跑才醒悟過來。當時球場上真像瘋人院裡放出了一批人!
 繼一九八二年及一九八六年之後,法國隊再次進入世界杯決賽,但比前兩屆的藍隊多了一層優勢:在自己家裡比賽。我們從未像此刻那樣感到強壯:剛排除最有希望奪得冠軍的隊伍,又給向對手球隊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訊息。
漸漸地,政治領導人開始注意我們,到更衣室來探望。因為所有法國人都滿懷熱情地支持我們,政要們必須跟隨潮流,選票至上嘛!我們倒希望在一開始對南非時就能見到他們。連席哈克總統也不例外, 對我們原是根本不在意的; 我一向很欣賞他說話直爽,現在也打了折扣。決賽那天,他在介紹球員時甚至無法說出所有人的名字。開賽以來已過了五個禮拜,難道他都拿不出一點時間來記記法國隊成員的名字嗎?

(巴黎,2010-12-04)

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网络作品与著作权的纠结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1月25日16:42  东方早报


作者:杨年熙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笔者到法国西海岸港口迪耶普赶两年一度的风筝节,在海滩上碰到一位来自上海的参展者,向他打听满天风筝哪个是台湾的,他指出一只 巨大的粉红色章鱼,说:“不是原创的,另有原版……”在风和日丽、色彩斑斓、令人童心大起的海滩上,直接从大陆朋友口里听到“原创”这个词,不仅莞然。

去年初在网易开博客,首次接触到“原创”之说,想当然以为是指所发博文不是已在报纸杂志发表过的。从直觉上,觉得这两个字很威严,作为标签贴上,凭空增添了些什么。
后来才明白,标明“原创”是为了和“引用”区分,尤其说明并非“抄袭”。问题是,文章署名难道不足以代表作品是自己的么?要不然署名有什么用 呢?如果是将别人的文章整个剪贴过来,放在自己博客中,不仅不能署名,还必须注明原作者姓名(按理还应征得人家的同意)。至于“引用”,不能全篇照搬,而 是使用某些文句,自然得说明出处。
在天涯开博客后,发现发帖模式中自动加注博主姓名,列为“作者”。这可省去署名的手续。但是最后必须在“原创”和“引用”之间勾选。若是勾选了“引用”,“作者”的名字依旧是博主,矛盾就出现了。
矛盾的根源,在于特定条件下,网络作品与“知识产权”(或著作权)的互不适应。

就我所了解到的法国《知识产权法》中所定义的“著作权”,是将作品视作一种言论自由的形式而加以保护,所保护的是作者表达思想的形式和结构,不 是思想本身。思想的内涵可以自由应用,但是当这些思想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清楚地加以表述时,表述形式属于作者的产权,任何人不得在未经允许下擅自使用。因 此,“原创”的概念和“新发明”不同,它要求作品里有作者的人格痕迹,亦即,换了别人绝不会这么写。
所谓“思想内涵”,应当就是知识和学养的累积,亦即前人耕耘的成果和今人经过消化分析后的新运用。我们有权将这些思想融化在自己的文章中,以自 己的方式陈述和诠释,同时提出个人的新见解。当然,若是写小说,讲故事,情节雷同就有抄袭之嫌,写法再一样,便侵犯了知识产权。

法国当代作家罗曼·加里(Romain Gary)可说是“原创”之说的一个反面例子。他是有史以来,唯一得过两次法国名声最著的“龚古尔奖”的作家,写什么都既叫好又叫座。拿下第一次“龚古尔 奖”后,他担心书评和读者以后都只看重他“罗曼·加里”这个名字,而非书的本身,于是便换了一个笔名,结果再次获得这个文学大奖。直到他1980年过世, 人们才发现他用第二个笔名埃米尔·阿雅尔(Emile Ajar)出版了四部小说,包括获得第二次“龚古尔奖”的《如此人生》(La Vie devant soi),而替他出现在媒体前的,是谨守秘密的侄儿。

写博客加注“原创”的吊诡之处是,有点将是非黑白颠倒过来。这让我想起法国一位涉嫌杀妻的法学教授所说的话:“你们要我证明我是无辜的,但是, 无辜不能证明,只能证明有罪。”加注“原创”亦即证明我无罪。由我来承担剽窃恶习的后果,本是件不可能有实际效果的事。我加注“原创”,就能证明没有抄袭 吗?我如果抄袭,再加注“原创”,岂非双重错误?
因此要退让的,不是用心写博文的人,而是抄袭者。文章署名应该具有署名的意义和力量。否则徒具形式,加倍制造混淆,且等于对抄袭让步,增加对自 己的约束。加注“原创”,最令人不安的,是意味着不诚实的风气强大,相比之下,好像真正的原创者其实居于弱势,却又以贴上这个标签沾沾自喜,殊不知,个人 的自由已被冒犯。当博客管理员将我推送的博文退回,表示必须加注“原创”,否则不能录用,我当即有受到侮辱的感觉。
加注“原创”是博客出现后的产物。将别人的文章当成自己的贴进博客,也有其值得同情的一面,至少表示对该文的欣赏,期望自己也能舞文弄墨。但是 这和“知识产权”保护是同一个道理,宽容和让步等于承认不合法的现象,让步意味着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永远无法贯彻到底,而这除了影响道德风气,还严重损害到 经济利益。

欧洲议会议员马利耶·卡洛2010年6月提出一份有关知识产权保护实施办法的报告,他指出,近两个世纪来,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及生产及记录作品 工具的多元化,知识产权的范围不断扩大,艺术和知识领域的发展尤其蓬勃,今天,它已经占欧洲共同市场国民生产总值的7%,创造了1400万个工作机会。网 络数字时代到来后,必须用免费服务来面对市场竞争,靠广告收入生存,产权观念开始动摇。但是从工业革命以来,若没有对物质产权的承认和保护,也不会有后来 经济的快速成长和社会繁荣。因此,欧洲议会开始研究作品发行权和再生产权的评估机制,以便建立一个内部数字产品市场。
他最后要大家“多想想”,不要将作品发布的平台、幻想及假象,和创作的内容混为一谈。不要因为网民在facebook等社交网站上自愿公布隐私,便认为在网络上可以伤害个人基本权利,有的界限我们绝对不能逾越。
依此论定,网络作品的著作权,何须矛盾、含糊?(作者系旅法学者)

2010年11月17日 星期三

情傷Facebook

文/楊年熙


中文一字對一字地譯為「面書」或「臉書」,但一般談起來還是直接說英語Facebook。這個社交網站棱角多面,迅速變成了一個很值得研究的社會現象。

臉書創建人朱伯格
創建人朱克伯格二0一0年七月時宣佈,自二00四年初創以來,全球在菲斯布客(Facebook)上交朋友的人已達五億,每一用戶平均有一百三十名「朋友」。根據谷歌的搜尋頻率統計,特別從二00七年起,點擊菲斯布客的網民直線竄升,成長超過百分之三百。排頭名的冰島,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三開了帳戶,而布客族人數最多的是美國(一億三千三百萬),其次依序為英國、印尼、土耳其和法國(一千九百萬)。

菲斯布客究竟是甚麼?對還不清楚的人必須先說明一下。
有一天,瑪莉羅絲給我來了封電子郵件,不全是她發來的,而是透過一個叫「菲斯布客」的連接站,邀我加入她的朋友圈。瑪莉羅絲是工作上的一般關係,畢業於巴黎高等師範專科,卻熱衷電影,常辦各種活動。她人很隨和,做個朋友未嘗不可,也奇怪今天朋友是這麼交法的了。我依樣辦了登記。隔日,菲斯布客送來上幾十個小身分證照片,大概是瑪莉羅絲的朋友,每個點擊開來都有內容,他們徵求我加入為好友。我雖非愛貌相之人,但這堆照片上沒一個漂亮的,百分之百的陌生人天外飛來,就要成為朋友,有點嚇人,趕緊刪除了事。

這類郵件後來又收到好些,看來像是電腦按通訊地址單自動處理,只好不予理會。比較熟一點的碰到機會問「是你傳來的嗎?」對方不置可否,要你做朋友,你不理,怕是得罪了。後來三妹開了菲斯布客,說「點擊率超過谷歌」。超過又怎麼樣呢?懶得深究,就接受了她的邀請,親妹妹變成「朋友」。

辦理登記時,表格裡面問得可多,從你的性別、年齡、教育程度、休閒嗜好、婚姻(交友)狀況,到「性生活傾向」。除了郵件信箱,其餘的你可以不理會,或者虛報實情。有了帳戶,你可以在上面發表文章、貼照片或錄影、評論好友們的文章照片。開放程度上,分「完全公開」、「好友的好友」、「只限好友」三個等級,及各種排列組合,以發出「邀請」和接受與否來管理。若「只限好友」,那麼「好友的好友」會看到你的帳戶標誌(身分證照片或其他代用圖像,以及所填寫的個人資料),但無法閱讀文章相片。不過,如果你的好友對某個非你好友點評,你就可以進入那人的全部帳戶內容。任何人都有權在他的(和你的)布客帳戶上張貼妳的照片而不需要事前照會於你......

儘管開了菲斯布客做為家人間聯絡的平台,我依舊放不開來。進入根本不認識的人的私人相簿,看到她的「好友」的評論,有種偷窺的感覺。這和看瑪麗蓮夢露的傳記不同。瑪麗蓮夢露是公眾性感偶像,她的美貌和傳奇使得真實生活中的她也帶著虛幻色彩,她的存在本來就是給人「消遣」、「移情」或「寄託」的。而菲斯布客上,客主的業餘得意寫真照,實在是不該看到的東西,因為太過真實,也太粗糙。當你堂而皇之地闖入別人的私生活,不是等於幫著破壞私生活不可侵犯的原則?那麼自己也岌岌可危了。而人愛偷窺的心理無可救藥,不能被誘引。

但這也正是菲斯布客成功的祕訣: 改變人際關係,製造和諧社會的假象。其基本的依持是人們要提高本身能見度的心理,網路提供了這種可能性,誰都有機會成為名人(儘管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就像記者不再限於專業人士。問題是,何謂「朋友」?

Facebook 一字的原意是指畢業時的紀念冊(或同學錄), 最初被美國哈弗大學學生拿來在網上當作戲瘧人的工具。今天模樣仍像個中學生的朱克伯格當時被女朋友奚落,憤而盜用學校網路,依據同學錄編列全校女生的個人資料和照片,提供男同學投票選美。要參加投票的,就登記為會員.....他的「TheFacebook」大獲成功,很快撐破哈佛的專用網容量,接著擴及其他大學和中學,乃至超越國界和洲界,也演變為交友網站,當初投票選美的人紛紛成為展示自己的候選人,男女不拘。

很多年輕布客族洋洋得意地說自己有六百、八百,甚至兩千個「好友」。要那麼多朋友做甚麼?「不做甚麼」他們說,又指出,真正聚會時,彼此反而無話可說,因為在網路上都說完了,或者只能說那些個。「交會時的光亮」畢竟是膚淺而虛擬的。

菲斯布客變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個社會現象,專家們開始分析。首先這裡的「朋友」和「友誼」顯然和傳統概念背離了。我和妹妹被定義為朋友,妹妹和她兒子向其他朋友說明他們的母子關係,夫妻說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女兒向男友展示的青春寫真照,老爸「好友」也可以看到。而在傳統社會中,親子之間可以是各種關係,就是不能是朋友,父慈子孝,長幼有序,各適其份。現在老師,神甫,老闆都要和學生、信徒、員工拉齊身份,彼此直呼其名。選舉時則想,那個候選人可以和我一起喝啤酒?總之,大家都是朋友。「桃花潭水深千池,不及汪倫贈我情」,今天的「友誼」還能有這樣的內涵嗎?而且,要和所有人做朋友的結果是,我們忘記了如何和某一個人做朋友,也不再理解友誼真正的意義。

在古代人的觀念裡,友誼是很高貴的一種情操,需要雙方都具有共同的美德(忠實、信任、互相幫助、寬宏大度.....)。當時的社會關係建立在親屬和社會等級制度上,穿的衣服都因身份而定,不容混淆,不得僭越,維持平等互惠的友誼關係是很難得的特例。西方的基督教將注意力全部轉向上帝,不鼓勵私人間的情誼,甚至將之視作破壞凝聚力的一種威脅。此外,在傳統社會中,人際關係主要被經濟利益所左右,真正的朋友必定不是阿諛諂媚之輩。這些都使得友誼益發珍貴。

近代資本主義社會去掉了經濟關係中互換有無的個人因素,而開啓純粹建立在感情上的私人關係。民主精神中普遍平等的理想再進一步消除過去君臣子民的從屬關係。法國大革命格言在「自由」、「平等」之外加上「博愛」不是偶然的。因此,「朋友」是講求個人主義的現代社會的第一關係。同時,離婚後重組新家庭,以及單親家庭的增加減損了父母的權威,孩子在精神上自立得越來越早,以朋友關係取代家庭式微的結構。菲斯布客便有點像他們所選擇的新家庭了,每天花兩、三小時在上面的大有人在。
然而,傳統理想中的友誼從文化中整個消失了。你在菲斯布客上有兩、三百個朋友,發一則短訊,大家統統看到,不可能再花心思去為某位朋友的困難著想或說些忠言逆耳的話。你的友誼從此避開一切價值判斷,小心不引發爭論,全部建立在無條件支持上,屬於一種有麻醉作用的「療效友誼」。你從「朋友」那裡聽到的,便也都是附和及讚美,從不問是否真心。大家就這麼淺嚐而止,心底的問題依然無法一吐為快,「療效」也讓人懷疑。

因此,菲斯布客或其他的Friendster、MySpace在組成新族群的同時,也摧毀了個人友誼的本質。菲斯布客存在的理由是讓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友誼圈,看到我不孤獨。而事實上,大部分圈子內的人我都不認識,只是個名單而已。交朋友本有親疏深淺,我和每個朋友說的話不一樣,交談的內容不盡相同,也就是說彼此有一種對話,現在呢,逛公園的一點皮毛感受一次發給幾百個朋友,獲得他們的一些評論,證明我存在。最令人驚異的是,菲斯布客的好友們來不及地陳述自己的私人生活。去了哪裡、做了甚麼,見到甚麼人.....而兩個好朋友之間,可貴的正是他們所建構起來的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將之全部說給所有人聽其實十分怪異。

菲斯布客必定有它的好處:聯絡失散的舊友,和遠方的朋友保持聯繫,交換書單或音樂.....但是這也是個烏托邦,平台上依舊像在作戲,每個人盡量顯示最好的一面,說對方愛聽的話,他們的努力有時會讓你懷疑牆上的那位是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人。所透露的私人資訊被轉賣做針對性的商業廣告用途,或者留下不利於就業找工作的訊息,網站被利用為宣傳邪惡思想的管道或者攻擊造謠的工具......又是布客族們意識不到的危險了。這兩年開始出現維護隱私權的運動,也迫使今天身價四十億美元的朱克伯格公開道歉,放棄個人資料永久保存的新設置。

為甚麼大家趨之若鶩呢?上菲斯布客,說是交友,其實仍是每個人面對電腦屏幕的單獨行動。這種人群中的孤獨,鬧市中的寂寥,本來就是今日社會的寫照。而且,真正的友誼那裡去找?和寫電子郵件不同,菲斯布客是個櫥窗,是面鏡子,大大地滿足了你我的自戀心理。當然也可將菲斯布客做理性運用:作為推銷自己產品的平台,對「朋友」做嚴格選擇,降低開放限度等。問題是,這個東西的魅力正在其不可知的部份,帶著冒險的刺激,一旦涉入,是很難抗拒的。

2010-11-06,巴黎。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墮落天使 , 王家衛的香港 (影評)

突然,我覺得自己像一家店,讓她跑了進來, 也不知道她要停留多久.....




文:楊年熙


1997年三月在法國上片的”墮落天使“原是王家衛拍”重慶森林“時臨時被捨去的第三部份,因此和後者一樣,具有令人驚愕,也令人著迷的特色。

王家衛1989年時便帶著處女作“旺角卡門”到法國來參加坎城(嘎納)影展,但是直到1995年三月才以“重慶森林”在電影院線上和法國觀眾見面。這部片子五光十色,動感強烈,描繪幾個人物和一些狀況,運用很多廣告上常見的影像效果,卻又充分自信地另辟蹊徑,進而超越其上。他在擁有全世界最有名、發行期數最多的影評雜誌(電影筆記)的法國立刻獲得知音。第二部影片“阿飛正傳”,以及與“重慶森林”同時拍攝的“東邪西毒”接著公映。現在法國人提到他必尊稱一聲“當代電影大師”。

(左至右)金城武,黎明,楊採妮,李嘉欣
從“重慶森林”到“墮落天使”,亦即從一個五方雜處的地點到裡面活動的人,王家衛的香港首先是一個不停快速轉動的世界。人們在動著,也就無法靜下來思考。匆忙顯得熱鬧,熱鬧便不寂寞。但是他的人物幾乎從不對話,若非互不相識,便是偶而交錯心有所動,卻無暇(也不敢)駐足。“墮落天使”中,父子同住斗室,最具備說話的條件和環境,兒子卻是個啞巴。這些人不對話,但有許多內心獨白,在各人的小舞台上唱著獨角戲。

“重慶森林”看似隨興之所至,這種無結構中的結構在“墮落天使”中表現得更為澈底。“重”片分為兩個部份,中心人物是戴黃色假髮和墨鏡的販毒女子(林青霞飾)和一名警察(梁朝偉)。故事上先是犯罪,後轉向愛情戲。除了幾個主要人物在故事主題轉接時擦身而過,兩個部份截然劃分開來。”墮落天使“也有幾個不同的小舞台,但並行共存,交錯發展。影片的結構是在後製作的剪輯階段中決定,導演說,甚麼時候將鏡頭由一個人物轉到另一個人物身上,何時換景,完全視拍攝效果和所希望的節奏而定。

黎明飾演的殺手用人命換錢。我們只看到他不停地殺人,否則就是累極了酣睡,或自己取出手臂上的子彈。他俊秀挺拔,一身黑衣手提雙搶,穿梭在昏暗狹窄又曲折雜亂的走道中,應訂單要求至一些古舊酒館或曖昧的理髮店,一殺就是一批。他有個女搭檔(李嘉欣),事前替他到現場觀察形勢,而且從中代付酬勞。女搭檔有一間供交換消息的小屋,顫巍巍地高懸在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高速道旁,但她和殺手從不同時在屋內。兩人間的關係建立在金錢、血、暴力和危險上,唯獨將“性”排除於外,“情”更是等而下之。或者性被壓抑著,在血和暴力中扭曲。美麗的女搭檔身著洞洞網黑長襪、黑色聚酯亮皮迷你群,在殺手睡過的床上自衛,叫聲久久不息。

“我像一家店,不知不覺讓她跑了進來......”
“重慶森林”中飾演便衣警察的金城武,在“墮落天使”裡是個輕度癡呆的啞巴,每天晚上在別人打烊後潛入隨便那家店裡去假想做生意。他偶然碰到失戀女子櫻桃(楊采妮),成為她傷心哭泣時依靠的肩膀。啞巴在內心裡說,櫻桃使他第一次有了戀愛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個商店,任她進來瀏覽,也不知道她要停留多久......“ 但如同殺手和女搭檔,櫻桃和他在情愛之外的環境中接觸多了,也就不再擦得出火花來。

殺手最後約女搭檔見面,是為了告訴他決定洗手不幹了。女人要求他“再做最後一次”,然後設下陷阱,讓他死於亂槍之下。這其實是個很邏輯的結局。

王家衛的人物有溝通的困難,女搭檔如此決絕,難道不是為了保住她僅餘的一點至少有生命活力的性幻想?這種陰沈的歇斯底里到了金髮女子龐琪(莫文蔚)的身上變成敢愛敢恨、歡笑之後大哭大鬧的外現性歇斯底里,但一樣達不到追求的目標。

龐琪染髮是想加深印象,讓人記得她。曾和她有過露水姻緣的殺手仍然沒有認出她來。“記憶”是王家衛電影的另一個主題,他的人物喜歡把時間說得非常準確(“五個小時後我愛上了他”, “再過一分鐘我將和她擦身而過 ”......)

這位香港導演獨特的電影語言在“墮落天使”裡更是大筆揮灑,從光影色彩的鋪陳、強弱光的對比、放慢或加速地分解動作,到鏡框的掌握和明快的剪輯。可貴的是,這些均非故弄玄虛,而合成一種觀眾能從生理反應上直接感受的氣氛。金城武替死豬按摩的一場戲,則見出導演從嚴肅到幽默任意馳騁的驚人跨度。

 1997-03-14巴黎歐洲日報/2010-11-11更新


墮落天使
法文片名:Les Anges Déchus (英文: Fallen Angels)
出品:1995年/香港
法國公映:1997-03-05/盒裝成套DVD上市:2004-11-04
香港公映:1995
美國公映:1998-01-30
片長:1:36/粵語+字幕
導演:王家衛(Wong Kar-wai)
攝影:杜可風
演員:黎明,金城武,李嘉欣,楊采妮,莫文蔚
法國發行公司:ARP Sélection

影片經歷:1997年法國坎城(嘎納)影展導演獎;2001年法國最佳外片凱塞獎;第32屆臺灣金馬獎(剪輯,美術設計);第1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女配角/莫文蔚,攝影,音樂);第1屆香港金紫荊獎(女配角/莫文蔚)。

影片本事:夜裡的香港,一個職業殺手開始感到厭倦了,替他從中拉線的女人夢想著和他做愛,希望他能愛上她。一個失戀的女孩傷心至極,要抱負負心男友。一個女人絕望地尋找真正的愛情。一個啞巴青年半夜在街上遊蕩。這些人物偶然交錯,又悵然分開。

王家衛影片年表(中-法-英文片名):

1988 : 旺角卡門  As Tears Go By
1990 : 阿飛正傳  Nos années sauvages (Days of Being Wild)
1994 : 東邪西毒  Les Cendres du temps (Ashes of Time)
1994 : 重慶森林  Chungking Express
1995 : 墮落天使  Les Anges déchus (Fallen Angels)

1997 : 春光乍洩  Happy Together (Prix de la meilleur mise en scène au Festival de Cannes, 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 )
2000 : 花樣年華  In the Mood for Love (Prix d'interprétation pour Tony Leung au Festival de Cannes)
2004 :  2046
2004 : 愛神之手  Eros - épisode La Main
2007 : 藍莓之夜  My Blueberry Nights
2013;一代宗師 The Grand Master



































2010年11月8日 星期一

馬諦斯-畢卡索的相遇相知

巴黎大皇宮並列聯展

馬蒂斯(左)和畢卡索的自畫像


◎楊年熙


馬諦斯和畢卡索隨著二十世紀的到來,替未來百年的現代藝術開啓了先河。這兩位野獸派和立體派的宗師在攝影術發明,繪畫的表現和功能受到挑戰之際,大膽狂放地走出藝術的新路。

2002年時,巴黎大皇宮繼倫敦之後,在紐約現代美術館之前,舉行兩人的對照聯展。就選擇的作品和展出的方式來看,所呈現的顯然並非他們之間的相互影響、模倣或競爭,而不如說是兩位畫家一起走過二十一世紀的頭五十年,在藝術燦爛的星空上彼此間的光照和觀察。他們在作品中對話,但是從未真正融合。

畢卡索曾說:“應該把馬諦斯的作品和我當時的作品並排陳列。從來沒有人看我的畫像馬諦斯看得那樣仔細。他那方面對我的感覺也是一樣.....” 至於他們之間的關係,畢卡索說:“當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去世了,有些事情我們就再也不會去對別人說......”  在這半個世紀中,馬諦斯和畢卡索是僅有的兩位不斷大步自我更新的藝術家。

馬諦斯的“舞者”(左),畢卡索的“三舞者”(右)
大皇宮展覽所涵蓋的時期,是從馬諦斯和畢卡索開始來往的1906年到馬諦斯於1954年85歲時過世。兩位畫家都是長壽之人,馬諦斯年長畢卡索十二歲,生於1869年。畢卡索卒於1973年,享年92歲,比馬諦斯更多活了七年。兩人根本上很不一樣。馬諦斯反應敏銳而強烈,但頭腦冷靜,總覺得自己有傳業授命的使命,人以“教授”稱之。畢卡索則性感熱情,對新事物的追求如飢如渴。兩人以各自的方式樹立現代風格,但有一種共同的原則性看法,就是“藝術的革命不在於發明新技術來描繪舊題材,而是去感覺甚麼是新東西,然後將之說出來。”

馬諦斯(上)與畢卡索
展覽現場的佈置異常簡單樸素,寬敞的隔間內三面白牆,寬鬆地掛著作品。灰色地板,一面相通的走道靠著整面灰牆,其上以黑白二色字體整齊地寫上 一排馬諦斯或畢卡索說過的話。像畢卡索說:“繪畫要能說得出名目,如果我畫的是裸女,人們就應該知道這是裸女。” 或者馬諦斯說:“當我對繪畫疲倦了,便做雕塑。這是為了改變一下方式。不過我做雕塑是用畫家的手法。”
 作品的分配基本上按照年代順序,然後將二人相關的作品(回應或發揮),以及相近時期中類似的表現(如海報所選擇的裸女和舞者剪貼)並列,讓時間和創作構成對照的經緯。

第一間展示廳並排掛著兩位大師1906年時的自畫像。他們剛於一年前的冬季在美國友人史丹家中認識。馬諦斯的“戴帽子的女人”在這年的秋季沙龍中引得眾議嘩然,批評他使用的顏色“露骨而殘酷”,而將展出他畫作的場地稱做“野獸籠子”。野獸派之稱於焉誕生。

畢卡索在史丹夫婦的畫室看到這幅稿懸在牆上的畫,人物臉上一片綠色的陰影,和他自己1901年展出過的“Yo Picasso”自畫像一式一樣。畢卡索是位早熟的畫家,1906年時他二十五歲,已具備和當代最偉大畫家一較長短的的條件。三十七歲的馬諦斯則進入創作旺盛期不到十年,他們的面對面不是一般帶著敵意的競爭,而毋寧是挑戰或相互激勵。馬諦斯和畢卡索在這一年發現到非洲雕塑,尤其是面具。畢卡索1901年這幅自畫像眼神空洞,皮膚呈古銅色,很像非洲面具。馬諦斯平時總穿西裝,牠這幅畫上的條紋水手衫則是畢卡索後來的代表服裝。

馬諦斯:藍色裸女
馬諦斯說:“畢卡索破壞曲線,我則為曲線服務。” 他參加1907年獨立沙龍的“藍色裸女:懷念碧絲卡”,女人斜臥在花園草地上,體態豐滿結實,肌肉鼓脹,接近於男性的強健和粗獷,整個改變了對女體的傳統審美觀。畢卡索見到,萬分驚異,接著用妓女為模特兒,畫出“高舉雙臂的正面裸女”,將馬諦斯橫臥的裸女直立起來。和前者的過度肌肉化相反,幾何圖形構成的女人沒有胸部和臀部,面部是原始藝術面具。這幅畫的挑釁性更強,也是後來立體派的關鍵性作品“亞維儂女人”的前身。當馬諦斯開啓描繪“醜陋”的門戶時,畢卡索已越過了寫實形體另闢徯徑了。

畢卡索:浴者
展覽的第二個階段集中在馬諦斯和畢卡索於1911年到1921年期間,對話最為密集豐富的一段時期。

馬諦斯很注意觀察立體派,將其構圖原則搬到他的“裝飾性”顏色語言中。但是如果仔細比較馬諦斯的“眺望聖母院”和畢卡索的“吉他手”或“鋼琴師”,會發現更是畢卡索在觀看馬諦斯的剪貼,而在他自己的綜合立體繪畫中加入了馬諦斯的裝飾語言。


窗前小提琴家
總共一百六十種油畫、素描和雕塑最後以兩幅對比內心情緒的畫做結束。
馬諦斯1918年遷居尼斯,接受眼部治療後擔心失明,而決定學拉小提琴,萬一喪失視力也可有所寄託。“窗前的小提琴家”是面窗拉琴的一個男人的背影,白頭髮,側面模糊。一道窗櫺正好橫過他的眼部。這種對官能的悼念其實也在暗示他和妻子艾美莉之間難以挽回的裂痕。

畢加索:”影子“





這幅畫旁邊掛的是畢卡索1953年的“影子”。當時法蘭莎吉洛離開了他,帶著孩子遠走。畫中央的男人是個全黑的上半身背影,攤開的雙臂看不到手部,是一種徬徨無著的姿態。他面對窗外,遠處的白雲形成仰臥的女體,周圍漂浮著一些家人熟悉的物件。他陳述孤獨和憂傷時,畫面結構和馬諦斯如此近似,儘管創作時間相差了三十五年。





2002-09-24巴黎歐洲日報/2010-11-07更新


巴黎大皇宮展覽海報


馬諦斯-畢卡索大師展(Matisse-Picasso),2002年9月22日至2003年1月6日。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票價(視有待和預定與否)8€-11,10€












巴黎大皇宮2008年十月至2009年二月再展出“畢卡索與大師們”,進一步對照展現他從古典畫及印象派吸收的題材。如圖:莫內“草地上的野餐”和畢卡索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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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中國人製造,巴黎首次聯展

沈小彤油畫

文:楊年熙

在納瓦哈畫廊見到首次來到巴黎的劉建華、沈小彤和曾浩,發現這三位替“中國人製造” (Made  by  Chinese)聯展首開先河的藝術家一方面反應了中國大陸當代實驗藝術的多采多姿,同時又有一種共同的根源,就是文革的殘餘影響。

位於巴黎香榭麗舍大道附近精華地區的恩利果納瓦哈(Enrico  Navarra)畫廊,和香港漢雅軒合作,四月二十六日起展出十四位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分成七個檔次,從四月一直持續到明年三月,每個檔次聯合展出兩到三位畫家或雕塑家。

納瓦哈畫廊關注的重點是世界當代藝術和現代人生活的關係,過去曾經到台灣和香港主辦過夏卡爾畫展,以及將台灣雕塑家朱銘介紹到巴黎來。法國奪得冠軍的世界杯足球賽曾是它前年很轟動的一次展覽的主題。但是像這回如此長時間、有系統地大規模介紹中國青壯藝術家,還不曾有過。也等於公佈畫廊近年來發掘亞洲藝術的成績,同時展現他們今後更遠大的抱負。參展的十四位藝術家是:沈小彤、曾浩、谷文達、隋建國、王子衛、余友涵、馮夢波、毛旭輝、張小剛、邱志傑、吳山專、劉煒、趙少若。

劉建華念大學(景德鎮陶瓷學院)之前,在這個陶瓷聞名世界的地方做了八年瓷器工匠,塑造觀音羅漢的豐富經驗使他掌握了處理這種堅硬易碎的材質的技巧。從一九九四年開始,他將這個很“中國”的材料運用在雕塑上,以它的光潔平滑做為人的肌膚,配上中國服裝,特別是象徵政治和權利的毛裝,和象徵女性的性感幽雅的旗袍。前者一式一樣地隱蔽身段,男女通用,造型僵硬單調,口袋特別多,以實用性為重;後者則將女性曲線盡量展現,而且襯托出豐潤微婉的韻致。


這個劉建華中文畫冊的定名所稱的“瓷性的肌膚”(右圖),他說,是在表現他個人對旗袍形象的愛好,應該也是他對中國傳統女性,和過去穿這種服裝的時代的一種嚮往,其中當然也有來自生命底層的性意識的躍動。這裡令人想起一位作家在文革時期,將過世的母親唯一的一張照片燒掉,因為她在上面穿了一件花旗袍。

沈小彤來自中國三大美術學院(中央、浙江、四川)中的四川美術學院。他也是搖滾樂手,這次展出的系列巨幅人像卻顯得安靜而平淡,色澤極淺,似乎隨時會飄散消失,反而更使人想去捕捉。看來油畫的寧靜致遠,是他在經過搖滾樂盡情的發洩後的歇息時刻。他說,音樂使他會友,繪畫使他孤獨,前者宣洩他的焦慮,後者幫助他沉思。這種淡和疏離的感覺也是在追尋中庸的理想,凡事淡然處置,個人修身養性,整個大環境不也就跟著太平?

他近年的油畫系列稱作“誘惑日記”,他認為,每個人所做的事是因為有一個誘因在前,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是多少有一種感悟,他想借藝術表現的便是這種感悟。他的人像以頭部為重,淡黃色的皮膚,隱去色澤的頭髮(因為會變色),將黑色的眼珠特別突現出來。同樣極淡的背景被略去,有時輕輕飄過一筆,似花非花。他的淡遠顯然不是消極的退隱,而是對自我認同的深刻省視。

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的曾浩笑著說,他不會講自己的畫。他掛在畫廊櫥窗內的巨幅,大紅的底色,零星散置(或飄浮)著幾件桌子、椅子、台燈、床櫃等日常起居基本用品,都很小,像似洋娃娃房屋中的擺設,下邊隔得老遠規矩地立著一個小小的人。


這幅畫立刻抓住了行人的眼光,很奇異地令他想起童年,那幻想擁有自己的房間,甚至屋子,不斷在紙上描繪桌椅床櫃的孤獨。畫家刻意描繪的是一個私密的生活空間,但是標準化的家具用簡單的線條勾勒,飄散在沒有景深的單色背景上,好像同時又在逃避對一切固定的東西的依賴。他說,人和物件的關係很耐人尋味,物質本來是為人所用,人後來卻會為它所困,多了牽絆,失去了絕對的自由。

國際藝術界注意到中國當代實驗藝術的多采多姿是在九0年代初期,天安門事件之後不久。經過長年的壓抑和沉默,藝術家們表現出來的狂妄急躁,甚至粗魯放肆,令西方觀眾感到不安,同時又深受吸引。中國藝術家們很快接到國際上各方面邀請,因為他們不僅有一種來自東方的異國情調,也代表新的藝術衝動。現在幾乎所有重要的展覽都希望有中國藝術家參加。納瓦禾畫廊為此次聯展出版了一本大紅色封面的豪華畫冊,它的前言中說,當中國大陸的竹幕逐漸拉開時,中國藝術的神秘跟著消退,這個一般認為難以理解的表現方式,必然將給世界藝術界帶來不斷的驚喜,和新的氣息。

2001-04-28巴黎歐洲日報/2010-10-30更新

2010年10月29日 星期五

瑪莎葛蘭姆舞團巴黎公演,許芳宜首席舞者


 文:楊年熙


暌違了十年,瑪莎葛蘭姆舞團再度蒞臨巴黎,在夏特萊劇院 (Théâtre du Châtelet)公演。這位現代舞的始祖於一九九一年過世,但她的舞團的先鋒地位不曾稍動。他們之來訪,其重要性不下於畢加索的展覽,更特殊的是,這次演出的一位首席舞者,是來自臺灣的許芳宜(Feng-Yi Sheu)。

臺灣的許芳宜和美國的瑪莎葛蘭姆舞團?這個關連,本身便具有傳奇性。在改編自希臘悲劇的「 克莉坦那斯塔」(Clytemnestra)十六日公演前夕,於夏特萊劇院會晤了許芳宜。她身穿黑色毛衣,牛仔褲,揹個黑色大背包,除了一點眼部化裝,幾乎不施脂粉,像個鄰家女孩。

許芳宜飾演這齣舞劇的劇目人物克莉坦那斯塔,一個敢愛敢恨,陷於情慾的糾纏,而兇悍殘忍的皇后。此為瑪莎葛蘭姆一九五八年所創的經典舞劇,今年慶祝創戲五十週年。

在許芳宜和臺灣編舞家布拉瑞揚二00二年成立自己的「 拉芳舞團」(Lafa),而「暫別 」紐約之前,已是瑪莎葛蘭姆舞團的首席舞者,這次應邀回去,以客座首席的身份加入全團二十一名舞者的演出。
被媒體讚為「瑪莎葛蘭姆的傳人」,許芳宜表示,她從台北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台北藝術大學)畢業後,於一九九四年赴美,隔年考入瑪莎葛蘭姆舞團,當時這位舞團創始人已過世數年,她並未能親身受教。若就「克莉坦那斯塔」來想,瑪莎葛蘭姆本人詮釋這個希臘悲劇,只能從自身經驗去設想,那麼她今天演出,能依持的也就只有一點:「我們同為女人」。

許芳宜侃侃而談,克莉坦那斯塔的丈夫,比薩國王阿加美濃率領希臘軍隊攻打特洛依,為了扭轉愛琴海上不利的風向,而對妻子編造謊言,犧牲女兒伊菲葛莉亞,祭獻給航海之神黛安娜。驕傲的克莉坦那斯塔怨恨就此開始,後來更不能原諒國王帶回做為戰利品的情婦卡桑塔,而在自己情夫艾吉斯杜斯的唆使下,親手弒夫。

如何表現這個女人的七情六慾,愛恨情仇?許芳宜正是援用了瑪莎葛蘭姆創造現代舞的出發點:「從人的各種情緒中尋找動作。 」她說,哭和笑都牽動腹部肌肉,一切的喜怒哀樂原本帶動身體的自然反應,表演時,將這些誇大成為舞姿亦已足夠。要緊的是,她必須照顧到所有同台演員,清楚建立她的人物和他們的人物之間的關係,因為克莉坦那斯塔無異於全劇的說書人,故事的脈絡要由她來明確鋪展。

以古典芭蕾的標準來看,尤其是對體型的嚴格要求,臺灣今天很難找到合格的舞者。一個東方人如何打進西方的舞蹈界?許芳宜成功的契機在那裡?她沈吟著說,其實除了古典芭蕾,現代舞對所謂標準比例體型的要求已不是那樣嚴格,相反的,還可以用體型的特點來充分表現某些情緒。至於東方舞者的訓練,就臺灣而言,來自武術和氣功的「沈穩 」往往成為西方舞者所沒有的優勢,也是接受西方舞蹈訓練的堅實基礎。

許芳宜投考台北藝術學院時,芭蕾科僅得了三分,但外籍老師羅斯帕克斯慧眼識英雄,給她的鼓勵,造就她往後發展事業的心理基礎。她今天說,她是一個生活很單調乏味的人,舞蹈讓她的每一天都變得多采多姿。跳瑪莎葛蘭姆的舞更有盡情發洩的痛快,有如經歷了人生百味。

紐約十年,她達到舞蹈事業的高峰,在起初寂寞的異國歲月中,她不曾沮喪過嗎?她說,到了外面,最大的震撼就是眼界開闊,看到別人是如何在努力。同時學會了自己思考,也必須時刻自己思考。大量的可能性放在眼前,激發你不斷精進。這樣徹底擺脫過去聽命行事的惡習和惰性,讓她得以另闢新天地。
最大的影響就是“思考”,過去在臺灣上學根本不需要你去思考。(加入錄音)透過舞蹈角色去學習。讓無聊的生活變得豐富,不斷地讓我覺得我可能不夠,這個部份,你立刻想要,對很多障礙,不會抱著抱怨的心情,走過去後感到很幸運。不一定永遠碰到好的高手,但是正面思考外,凡是換了面向和角度去思考。

東方舞者對付“既有觀念”?其實,東方人走到這樣的西方世界會否收到歧視?其實正因為是少數,加分卻是別人所沒有的。基本功(對學習非常有幫助)。呼吸氣的運用真是所有一切是非常融會貫通的。中國舞蹈的基本底子最好的訓練,就是在台上的沈穩。我的感覺從傳統的基本功中訓練出來的。沈穩度最重要,從一開始走路的基本步伐,每一個人就站在那裡,有個站的方法,如何感覺頂天立地。不是隨便站就成的。武術,身段底子就是“站相”,也是對中國舞者最加分的地方。身材,如果不是古典芭蕾,沒有關係,尤其像這個舞,強過於體形。

國外舞者來唱京戲,亮相,身體的粹經到不了,不容易,也許有天可以完成,時間上會花得更長一點。
樣板,美的標準不一樣了。都應該感激所有先天條件,特色,優點,天生我材比有用。

怎麼詮釋這個複雜的角色?對紐約記者說,“傳人”?我沒有辦法代表她來說話,沒有機會得她傳授。我得個性和身體特質開創我的特質。她用她的方式來詮釋,我也只有用我許芳宜的來詮釋。從一個女性的傳統,到一個皇后的位置,身上那把怒火,從文火到爆炸性,有其悲情,她的悍背後要隱藏她的悲傷。運用葛拉姆的特殊技巧?主要角色,說書的人,從地獄開始,她也有情夫,不是完美的,被欲望滿足了內心的空虛。建立身份,再來說書,最辛苦的是透過她將故事說清楚,每個出來的人和我的關係是甚麼。不搶他們的風采,不僅自己跳好,還要照顧整步戲的連貫性。2008年暑假,在臺灣先做了功課,和他們搭配兩個月。利用影像記錄。舞劇1958年首演,可看到那個時候的影像。後來有彩色版。沒有辦法完全擁有妳,偶爾擁有吧(在臺灣教舞蹈)。這個劇非常過癮。客座首席,自己舞團編舞者過來,今年替葛拉姆編一個小舞。

高峰之後,就是下坡路了,今年九月滿三十八歲的這位舞蹈名家怎麼看待這個現實呢?她說,舞蹈的生命短暫,她很早就感到著急,但是瑪莎跳到六十多歲才退休,另外不乏其他有名的例子。她希望能借對身體的妥善保養,盡可能延長舞台生命。在臺灣開班授徒是事業的延續,長年表演經驗的累積也讓她得以掌握省力的訣竅,她說:「總之就是對呼吸運氣的適當控制 。」

以甚麼樣的方式呈現。體力需要調整,32歲左右最成熟,最漂亮。看怎麼維持,讓身體怎麼訓練,維持在最佳狀態。對我,永遠覺得時間來不及了。經年累月的經驗,譬如說,過去除了訓練體力的方式,有點擔心年輕時是否會錯意。以前排練就像演出,十幾年的經驗,非常精準地知道每一個步驟,現在就不一定全做,但是如果沒有上百場的經驗,不會知道能怎麼省力。而非跳到昏倒,沒有辦法呼吸,失去控制,變成不能控制,而非不要控制。

瑪莎葛蘭姆舞團夏特萊劇院公演: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Théâtre du Châtelet, Paris (Ier),地鐵: Châtelet. 電話 : 01-40-28-28-40。18日下午二時。


2009-04-16原載巴黎歐洲日報/2010-10-28更新

極致體驗 6 _在世界的屋頂上(續2)

艾曼紐.珀蒂射門的剎那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辛苦的代價



對一位職業球員的事業,我們可以有幾種解讀方法。在法國足球一九九八年登上“世界的屋頂”之前,我的足球生涯正碰上一個黑暗時期。以普拉提尼為首的法國隊一九八四年贏得歐洲杯冠軍,兩年後的世界杯亦表現驚人,於四分一決賽中最後以輪流射門擊敗巴西隊,進入準決賽,但是一九九0年義大利舉辦的世界杯,和一九九四年的美國世界杯,我們在預賽便被淘汰。因此,整整等了漫長的十二年, 法國才又參與這個全球盛事,不僅獲得主辦權,而且一舉入圍。
摩納哥的友誼賽結束後,藍隊回到克萊豐丹古堡,開始突擊隊員般的嚴格集訓。我們已有過全套體能訓練,但技術教練這次要求更高,幾乎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我的身體至今依然記得那些一趟趟的短跑衝刺。訓練場在通往普拉提尼球場的一條坡路上,每次練完,骨頭好像都要散了,但大家咬緊牙根承受下來,沒有一句怨言。我們知道這樣對鞏固心理防衛也有好處,到後來感覺裡外都成了銅牆鐵壁。主持訓練課程羅傑.勒梅爾(Roger Lemerre)從不忘在他的斯巴達式訓練中穿插一些幽默笑料,讓我們在高度緊張之中也可以鬆弛一下。如果還不夠,總有愛講笑話的隊友適時補充,幫著活絡氣氛。康德拉和杜加里是個中高手。齊達內總是和他們一起,自己則從來不說笑。在這種魔鬼節奏下,到了上場的時候,我們自然已成竹在胸。
雅凱也盡力不要讓我們感受太大的壓力,他再三督促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去理會外面的事。他深信我們具有擊敗任何隊伍的力量和資質,只要球員本身也有這個信念就行了。因此這位教練總是在淡化外界的意見,有批評,也僅取其正面性的一面。

法國-南非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日
馬賽,維羅多姆球場

從我八年初次加入法國代表隊以來,我的第一場世界杯賽-對南非-是在馬賽舉行。
我們住在馬萊摩的維內格磨坊,十四年前歐洲冠軍杯準決賽時,普拉提尼的法國隊出戰葡萄牙(延長比賽,3比2傳奇性勝利),球隊亦下榻同一地點。
住的地方很舒服,但是去球場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途中,客車裡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說話,空氣中有明顯的焦慮,球員們下巴緊繃,眼光沈重,有人在咬指甲 。
我很高興一開始便被編入十一名上場名單,為此興奮不已。但艾梅.雅凱儘管信任了我,我依然不確定自己在法國隊中真正的身份。 我很清楚, 我是因總教練的堅持而加入法國隊,如果我在這第一場球賽中漏了氣,以後的路也走不下去了。您可以想像我的心理負擔有多大。

這第一場球賽在強大的壓力下展開,必須步步為營,不允許出任何差錯。對於我們的世界杯在維羅多姆球場掀開序幕,大多數球員都抱著保留的態度。即使法國隊屬於民眾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很清楚馬賽觀眾的習性,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將成為法國隊堅強的後盾,如果失敗了,率先發難攻擊的也將是馬賽球迷。這是又一個必須排開的壓力。
更衣室內,為了回應隔壁南非“小伙子”們的戰歌,我們選擇了Gloria Gaynor的“我要活下去” (I will survive),這首歌將全程陪伴我們 。
抵達球場後,我和每次球賽前一樣打電話給父母和女友雅麗安。比賽結束後我會再和父親通電話,聽他分析,我知道他對我會有一個客觀的評論。
球賽很快進入正題。吉瓦克(Stéphane Guivarc’h)在第二十六分鐘膝部受傷,由杜加里(Christophe Dugarry)替代。杜加里接過好朋友齊達內傳來的角球,頂球射門得分,他高興得瘋了般沿場奔跑,伸出舌頭做鬼臉。以他的脾氣,大可再跑一陣,但他即時壓制下來,畢竟是世界杯啊!
他如此反應,我想是因為這次射門得分讓他放下心中大石。在球場上,很少能有機會像他這次一樣即時杜絕批評之口。得分之前,他錯過了一個好機會,而且在衝刺中造成一個於我們不利的罰球,險些鑄成大錯。他知道若不立刻彌補,以後再要扳回來就不容易了。高層次的比賽勝負難卜,杜加里之得分於他本人是個解脫,對其他球員也是一個希望的信號,我們就此疑慮盡消。
法國隊獲得這個開場彩之後,艾沙(Pierre Issa)將尤里.德約卡夫(Youri Djorkaeff)的攻球誤踢進自己的球門,南非大勢已去。延長賽中,亨利再踢進他在代表隊的第一球,3比0,機器開工運轉了。
我詢問父親對我的看法,他說我踢了場好球。
在鬆弛祥和的氣氛中回到旅館,妻子和女朋友來和我們會合,經過首戰南非的強大壓力,總算可以暫時放下心頭重擔。
第二天早上起來,輕鬆感仍在。我們以預期的理想狀態開始了世界杯。在護理室裡,大家聊起前一天的事,我被當作了開心材料。開賽前唱馬賽曲時,我將左手放在胸口右側...我當時全心投入比賽,高度專注,而沒有注意到心臟在左邊的事實。
亨利笑鬧著模倣我的致敬姿勢,我只好半開玩笑地承認:“我這輩子啊,總是會弄錯些甚麼...”。這個鏡頭料想將被放進電視趣聞花絮中。為了應付同袍們,我最後找出了一句:“我在場上高度活躍,有三個肺,兩個心臟!”
既然談到馬賽曲,我在這裡開個括弧,就是我對有的球員從不開口唱國歌感到很不舒服。我不懂,你既然代表了精選出來的全國最佳球員,為法國隊爭取榮耀,又為甚麼在唱國歌時緊閉著嘴呢?有兩種可能:一是不會唱,記不得歌詞,那麼我勸他趕緊拿出點時間來學,一是不願意唱,因為不接受法國國家隊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那麼何不乾脆拒絕甄選呢!我認為這是一個尊重與否的問題,身為代表隊的一分子,就該盡義務,不是嗎?

法國 - 沙烏地阿拉伯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聖德尼,法蘭西球場

贏得對抗南非的一戰後,我們回到克萊豐丹古堡。我整個人都沈浸在比賽氛圍中,直到艾梅.雅凱通知我,他未安排我參加下面對沙烏地阿拉伯的球賽,我的位置將由阿蘭.博格西安( Alain Boghossian)替代,我好像遭到當頭棒喝。艾梅說明他如此決定的理由:留著我養精蓄銳。他說我在對南非那場球上被裁判警告,他擔心我再次拿黃牌而失去對抗丹麥的球賽。我明白他要在丹麥賽中派我上場,因為丹麥人大耗體能的踢法和英國足球相近。
但我實在很難接受這個說詞。我不了解為甚麼在對沙烏地阿拉伯時我就一定還會被警告,我們要掌控這個球隊本來不會有太大困難。我被教練取消上場,心底的惡魔又甦醒了,說明在這個階段的世界杯賽球場上,我依舊不是法國隊必不可少的一員,總之,我當時是這麼感覺。

雅凱說這是一場陷阱球賽,沙烏地阿拉伯隊在其首場對丹麥時僅以1比0輸給對方。也就是說,我們對所有對手球隊都必須有的尊重,對他們應該再加一成。沙隊的教練是四年前贏得世界杯冠軍的巴西球隊前球員卡羅斯.阿爾貝托.佩雷拉(Carlos Alberto Parreires),對他們不能掉以輕心。但另一面,我知道我們的勝算很大,我認為這場球不過是跨入下一步的一個過程而已。
為了清靜地專心準備,艾梅.雅凱將世界杯開始前的最後幾場熱身友誼賽安排在國外,因此對沙烏地阿拉伯這場比賽是球隊,以及我本人,在新建的法蘭西大運動場上的第一場賽事。法蘭西運動場的建築結構華美無比,好像艘巨大的太空船。唯一的問題,田徑跑道將球場和前排觀眾隔離開來。我沒有看錯,不論比賽地點在哪裡,球員們永遠需要感覺和觀眾時刻在溝通之中。
一如預料,比賽一面倒,我們處處領先。更何況比賽開始後二十分鐘,哈里維(Al khlawi)對利扎拉祖惡意鏟球而被罰離場,沙烏地阿拉伯只剩下十名球員。開賽不久,杜加里大腿拉傷,看來很嚴重,我們擔心他的世界杯到此為止了。發生這件小不幸後沒多久,亨利接過利扎拉祖的中場傳球射門得分,勝利之路已然打通。
法國隊這場球踢得算是輕鬆,大衛特雷澤蓋趁對方守門一個空隙頂球得分,而戴亞耶亞(Al Deayea)在那之前很精彩地擋下了我們多次射門企圖。法國隊正順利地走向一個圓滿的結局,齊達內卻在此時找出辦法來讓自己給驅逐出場:搶球中間,對方球員富阿德.阿明(Fuad Amin)摔倒在地,齊達內的球鞋底在他大腿上磨蹭,好像在踩他。藍隊的十號走出球場時,艾梅.雅凱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顯然正在為他下面被打破的計畫腦筋。
這裡可以說明一下,齊達內當時在法國隊的球賽中尚未留下他後來的印記。他之被勒令離場,對他本人的損失要大過於對球隊。如同對杜加里,他的世界杯也有可能就此終止。這兩項不確定因素有點掃興,因為我們果然進入了八分一準決賽。亨利接過巴特茲傳來的球,以及利扎拉祖接過德約卡夫的傳球射門,法國隊最後以4比0告捷。
意外事故之外,感覺得出球隊中釋出了一股篤定,兩場球賽下來,我們進了七球,而對方一球未進。體能方面,我們可說是魔鬼隊伍,人人感覺自己實力飽滿。在對抗角逐中,對手幾乎潰不成軍。雖然還沒有遇到最難纏的球隊,但我們心裡已經有數,要將藍隊置於險境怕是不容易了。

法國-丹麥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里昂,日爾蘭球場

對丹麥的球賽前夕,女友雅麗安打電話給我,一聽她的聲音,我就知道有事情。她說:“我有話和你說:我們結婚吧。我想到市政府去提出申請,先在佈告欄上公佈。” 我婉轉地答道,我經歷了一次十分痛苦的離婚,目前覺得,最好暫時不要進入嚴肅的婚姻關係,還是一起再走一段路看看吧。我的拒絕使我們間的關係逐漸變質,終至分手。
為了迎戰丹麥,艾梅.雅凱決定讓球員們輪流上場。齊達內被暫時禁止參賽, 德約卡夫和杜加里受傷,他們由布朗、圖拉姆、德尚和亨利遞補。
奔跑在日爾蘭球場上,我又回到十四年前,當我在同一場地隨諾曼第隊參加全國種子隊決賽的時候。那場球賽使法國的大足球俱樂部注意到我,不久後得以加入摩納哥球隊。而現在這一次,我的整個足球事業將真正起飛。
法國對丹麥的球賽以最佳的方式展開。由於生性冷靜而有“蛇精”綽號的德約卡夫,在對方對特雷澤蓋犯規後罰球得分。但在我這方面,這場比賽後來變成了惡夢。
在於丹麥人有利的門前射球之後,我將球交給丹麥隊的旗幟球員米歇爾.勞德魯普( Michael Laudrup),而我們自己的球員尚未站回位置。後來大家責備我不該有這個動作。身為參賽世界杯的球隊,我們被千百萬電視觀眾密切注意著,在這個球場上又更勝於別處。我認為我們應該做個榜樣,踢場公平漂亮的好球。有的球員確實會利用對手的弱點暗箭傷人。而我當時碰到的是位比我有經驗的球員,速度奇快,我們的防線被動搖了。康德拉別無選擇,只有對馬丁.約根森(Martin Jorgensen)犯規,製造罰球。米歇爾.勞德魯普很輕鬆地將雙方拉成平手。
在比賽的這個階段上,我是隊伍裡的醜小鴨,是我的舉動間接地造成藍隊在世界杯的第一個失球。
但這些並未動搖到我,我內心裡有股力量,足以扭轉事情發展的軌道。下半場開始時,我在罰球區邊緣接到球,毫不遲疑,一腳踢進了球門。今天我還在想,球門前的腿密得像樹林子,我的球是怎麼穿過去的?真是個奇蹟!我射進我在法國隊的第一球,而且,守門是大名鼎鼎的彼得.舒梅切爾(Peter Schmeichel)。
射進球門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飛了起來,好像球是射在自己身上。我在第六十五分鐘離場,觀眾掌聲如雷。第一次,觀眾呼叫著我的名字,把之前的陰影一掃而空。我從來沒有穿著法國代表隊的制服如此陶醉過。我漂浮在雲端上,不再懷疑,但和接下去的發展相比,這還完全算不得甚麼。

舒梅切爾?世界杯結束後我在安第布的一家餐館碰到他。他見到我,笑著說:“噢不,怎麼又是他!” 事實上,世界杯開始之前數周,這位曼聯守門的冠軍頭銜被我在英國的球隊阿森納給摘掉了。好像這還不夠,我又在世界杯上踢進關鍵性的一球。餐館裡,我和他互相打趣,然後合影留念。
在法國隊必將獲勝的篤定之外,對丹麥的這場球於我個人有如靈光閃現。我安撫了教練的疑惑,也掃除了自己的疑惑。我從此知道,我可以成為球隊舉足輕重的一員。我也知道,我可以把自己提升到最佳水平。



(原書91-99頁)

2010年10月18日 星期一

極致體驗 5 _在世界的屋頂上(續1)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對巴西的世界杯決賽,珀蒂還不知道,
不久,他將在終場前射進法國隊奪冠的第三球。




古堡生活


我們在克萊豐丹古堡就像是在自己家裡。屋子全部屬於我們,到處都很漂亮,住在裡面非常舒服。這是個奇異的地方。一個絕佳工具,和我們在世界杯一路攀登,所呈現的品質不無關係。

勝利是在這裡鑄造的。是大家努力的結果,但也是訓練營的整個氣氛使然。技術人員和按摩師的房間分配在底樓,至於一樓和二樓,走廊右邊是雙人房,左邊單人房。我選擇了單人房 ,這是我一向的習慣,。在我們這個團隊裡,我算是最資深成員,確實不需要 別人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在隊伍裡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重要。我不怎麼說話,但是我若開口,大家就會聽,“里扎”(比克桑托.里扎拉祖)便是個例子。球賽進行中間 ,我發現他有點鬆懈了,便對他大聲喊:“加油!小野牛!”他便真的加速衝刺...啊,里扎...和他粗壯的腳踝,誰都攔不了他的!世界杯期間,我有他的陪伴,度過許多難忘的時刻。我們經常會在晚飯後喝上兩杯名牌葡萄酒,天南地北地議論天下大事。

除了里扎,我和利利安.圖拉姆、羅伯特.皮爾斯、迪埃里.亨利、貝爾納.拉瑪以及法比安.巴爾特過從最密,我常在巴爾特的房間一聊數小時。我們談足球、談錢、談汽車、女朋友,以及許多其他的事情。抽的煙滿了幾個煙灰缸。我們也會到酒吧去抽煙。教練能寬容這些小小的“出軌”。

在一個團體裡,不可能和每一個人都處得來。像和齊納迪內.齊達內,我便比較疏遠。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相通的地方。如果我要和那位球員討論事情,不會去找他。不過這和球場上的事毫無關係,我們在場上的默契很不錯。

馬賽爾.德賽利和迪迪埃.德尚合住最寬敞的一間房間。我大概總共去過兩次。洛朗.布蘭科的房間則從未去過,齊達內和克里斯托夫.杜加里的房間嘛,頂多一次。除了賽球,我和近半數的隊友幾乎沒有來往,其他人也多半如此,這一點並不影響團隊的凝聚力。我們都是高度專業的球員,法國隊在這次世界杯中能夠突出,這是個關鍵。

若不論練球,一日三餐是全體人員最重要的約會。我們圍著一張橢圓形的大桌子落座。大餐桌後面另有兩張小桌子,坐了部份技術人員,以及醫護人員。座位的秩序在第一天自然形成,以後每次都坐同樣位子,因此到晚了點也沒有關係。。我坐在亨利和大衛.特雷澤蓋中間,這兩位剛二十歲的小老弟是我過去在摩納哥的隊友。挨著亨利和大衛的,一邊是巴特茲,另一邊是皮爾斯。大衛不會煩到我,他幾乎從來不說話,總是那樣內向害羞。暱稱“迪迪”的亨利就不一樣了,笑話說個不完,永遠開開心心的。

我們每天吃的真說得上佳餚美饌,烹飪師父們拿出了所有絕活,又注意運動員所需要的營養和熱量搭配,每人還有權喝一杯紅葡萄酒。每名球員有自己的飲食習慣。我嗜吃鮪魚拌洋蔥生菜,很注意主菜不要太過紮實,然後吃許多奇異果,一天至少吃上十五個。圖拉姆每次進正餐前先吃一大碗自創的“圖圖沙拉”:甜醋調味生菜。德尚吃東西非常小心,我們感覺他在計算每一卡路里的熱量。

在練球和進餐之外,我們全體在一起的時間便是聽教練講話。大家對此都很認真。在這個層次的比賽上,教練主要扮演一個催化劑的角色,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我感覺和艾梅.雅凱很接近,因為他不僅曾經因為是教練而遭到批評,也受到許多人身攻擊。有一篇報導故意提到他出身微賤來貶低他,好像訓練法國代表隊得畢業於高等行政專校一樣。

艾梅.雅凱的技術講解和精神訓話,以及播放錄影帶,從不超過一小時,一般在進餐之前進行,球員們人人聚精會神,從未見過有誰打盹的。如果有,其他隊友也不會容忍。球員和球員之間,以及球員和教練經常交換意見,但雅凱從不在集體聚會中公開批評任何一位球員。他有話要對某位球員說,會單獨傳見。對於我,這樣的談話非常重要。所有能贏球的教練一定都懂得掌握每一位球員的特點,而以適合對方的方式做個人化的接觸。要妥善管理一個球隊,自然得認識裡面的成員,雅凱對皮爾斯就是這樣,如同在紀錄片“看進藍隊”中的一幕,他所要求於皮爾斯的簡直不可思議,他很清楚,若換了我是絕對辦不到的。

在那段時期,工作人員盡量不讓報紙進入拉封丹古堡。我個人是很久便不看報了,因為我發現我會被報上的批評所傷害,精神上受到干擾。但我會在比賽當天先看報,感受一下氣氛,感覺觀眾在後面支持我們,推著我們前進。比賽次日也會翻開報紙,但僅當我踢了一場漂亮的球的時候,那我會津津有味地讀有關我的報導,而得到鼓勵,獲得繼續向前的力量。贏球的時候,所有球員都會感染到報紙和電視傳來的全國上下的興奮和歡樂。全體法國人一致的熱烈支持,對球隊軍心士氣的提升是無可限量的。

在練球、進餐和教練講話之外,每位球員依照自己的意思安排生活。我很少看書,多數看電影錄影帶,特別是法國片,有時在我的房間裡,有時在放映室。空閒時,我呆在自己房間的時間很長,以靜默和沈思將思緒集中在比賽上。

“木偶論政”諷刺秀總是吸引很多人到電視室收看。說實在的,我很慶幸沒有我的木偶在裡面,否則我可能生氣或者感到難堪。但是看那些摹仿秀真讓我們幾乎笑岔了氣 !

每天的生活是圍繞著幾項活動組織起來的。我比較喜歡美國撞球,因為我的撞球打得不好,輸了不會難過......乒乓球賽很快組織起來。帕特里克.維埃拉、亨利、皮爾斯、康德拉和齊達內是最熱心的幾位。我蠻喜歡乒乓球,但我不想參加。我知道一旦輸了,我會焦慮緊張,而愚蠢地喪失好不容易培養的平靜心情。我要將全副心力集中在比賽上,其他的,都可以不理會。何況,本來只是玩玩的乒乓球賽後來越演越烈,得勞動教練出面熄火。一場比賽可以持續數小時,擊球聲中夾著嘶喊.....

每天,我和其他球員一樣收到球迷的來信,隨著我們比賽的進程,信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熱情。我很認真地回覆每一封信,寄出他們索取的簽名照。離開練球場時,我也會拿出許多時間替球迷簽名留念,往往直到來催我要開車了,我得去沖澡了。

記得我小時候,隨父親到盧昂看球賽,每回一定追著球員索取簽名。許多球員根本不停步,我不能學他們。人們跑了很遠的路來看我賽球,孩子們做著將來當足球員的夢。我不明白為甚麼有的球員從不停步。我很喜歡看到孩子遲疑著 ,不敢自己過來,把父母推過來。我也很喜歡聽孩子們難為情地報出自己名字。我從不拒絕禮貌的簽名要求,但是若碰到那個青少年隨便遞張紙給我,很不禮貌地說:“喏,給我簽一下”,那我是不理會的。我希望我的價值得到尊敬,若非如此,我就說:“你對父母也是這樣說話的嗎?”

圖拉姆、皮爾斯和克里斯蒂安.卡倫布和我一樣很願意從這些和球迷的接觸中獲得小小的幸福,但是很多球員直接鑽進客車,對民眾的要求視若無睹,我覺得這樣很不好。


我簡直在“細細品嚐”世界杯和周圍的一切,意識到我們正在經歷的時刻是獨一無二的。法國對丹麥(2比1)的次日,艾梅.雅凱放我們自由活動。這位教練儘管在準備比賽上萬分仔細,要求也高,但是很知道在適當的時候放鬆,和世界杯拉開距離。我們已過了好幾個禮拜朝夕相處的團體生活,呼吸一點自由空氣不會有壞處。


我和皮爾斯及貝爾納.迪奧梅德決定到巴黎市區去逛逛。我們先去了Jean-Claude-Jitrois的皮衣專賣店,我也在這天接識了這位設計師,我將在書中談到我和他之間以後生意上的合作關係。皮爾斯對皮衣價位之高驚異不已,老闆還打了百分之五十的折扣呢......

買了東西後,三個人到香榭麗舍大道去吃義大利披薩餅。我們還遠未到引起集體騷動的地步,那天很清靜地吃了頓餐館,幾乎無人認出我們,而世界杯正在進行之中。香榭麗舍大道上民眾大聚集的瘋狂是後來的事了。


(原書99-103頁)

2010年10月13日 星期三

極致體驗 4 _在世界的屋頂上

1998 世界杯中的珀蒂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艾梅.雅凱不惜一賭

一九九八年,終於有機會參加世界杯了。而且,是在我們自己的國家,法國舉行。

直到這個全球盛事舉辦之前數周,我都不覺得法國隊會歡迎我加入。我不願舊嫌重提,但當時確實感覺,不論我怎麼做都改變不了人們對我的看法,專門的體育媒體尤其如此。

但是艾梅.雅凱(Aimé Jacquet)獨排眾議,決心打個不理性的睹。他召我歸隊,參加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一日在朗斯(Lens)對抗南非的友誼賽, 我們最後以二比一獲勝。我已有一年半不曾穿過法國球隊的制服了 ......

我在阿森納六個月的表現算不得突出。因此很自然地想到艾梅是因為需要我這樣一個左柺子球員,特別是在中場位置上。他看來打算依重能全場奔跑,像吉弗哈克(Stéphane Guivarc’h)或亨利(Thierry Henry)這樣的新秀前鋒。至於後衛,他要的是能夠傳長球的人。

為何不是我呢?我的中場位置可以解決他好一段時間以來所碰到的問題:便是沒有一個用左腳踢球,提供前鋒機會的中場球員。我曾被安排在幾個不同的位置上,左後衛,中場,或者中外場,這對我入選世界杯國家隊有利。我可以提供許多戰略可能性。

即使我已是正式隊員,這場對抗南非“小伙子”(Bafana Bafana)的球賽並未能說明艾梅這個人選決定的正確性。比賽進行了半小時我便受傷了。法國沒有打出應有的水準......

法國隊的熱身賽一般都不怎麼看得出實力。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在俄羅斯的比賽中表現平平,法國隊以一比零輸給對方。這樣使得大家更懷疑是否不應該選我。也就是說,我在阿森納開始鑽出頭角的成績都算不得數。我再次感覺未得到應有的承認和尊重。媒體總是以言論自由之名任意批評,但這難道不是一種打丑角牌的低劣手法?在我的想法裡,記者的任務首先是據實報導。而所有先進工業國家都擁有強有力的媒體,由他們來左右民意。在運動領域也不例外。

對於反對選我加入一九九八年世界杯法國代表隊的意見,我實在看不出有任何客觀的地方,而感到對我很不公平。首先,我是最資深資的一名球員-即使入選代表隊的次數不足以說明-因為七年前我就已是國家代表隊成員了。其次,我曾隨摩納哥隊獲得法國冠軍頭銜,而在那個賽季中,我從頭到尾表現極佳。最後,在英國的這頭一年中,我最終隨阿森納爭取到雙聯冠軍,我的球技已進入一個境界。
但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我真的發現,他們所攻擊的,不是球員,而是個人。也因為如此,數周後,當我們即將拿下世界冠軍時,我非常高興終於能有機會講真話。

目前,這些批評都是次要的。在剛獲得雙聯冠軍這陣氣勢中,我的體能處於巔峰狀態,心理上樂觀得可以擊潰一切。再沒有甚麼能攔得住我了。一年前加入阿森納後我開始轉運,我期待了好些年的,在法國獲得的承認-不僅在媒體方面,而且在一般足球界-結果在英國的一個球季中得到了。

艾梅.雅凱起初挑選了二十八名球員。值得慶幸的是,對於我,他始終堅持自己的看法,又還有其他球隊整體方面的雜事讓他操心。前往摩洛哥參加胡森二世(Tournoi Hassen ll)足球賽之前,他必須從名單上刪除六名球員。

克萊豐丹集訓地的氣氛十分緊張,對像我這樣沒有任何把握是否繼續留駐的球員尤其如此。我們出發前往摩洛哥之前三天,終於宣判了。晚餐後,艾梅.雅凱召見阿內爾卡(Anelka)、伊布哈姆.巴(Ibrahim Ba)、馬丁.傑杜(Martin Djetou)、彼耶.萊格(Pierre Laigle)、薩布利.拉姆希(Sabri Lamouchi)和里奧奈.勒狄茲(Lionel Letizi)。教練還沒有說明理由,他們便已明白,對他們而言,這趟冒險就此結束,好像一幕電視真人秀。我特別為阿內爾卡感到難過,他在阿森納球季中表現得很不錯。至於拉姆希,在他的眼裡,我看到沈重的挫折感。兩年前,我在一九九六歐洲杯落選時有過同樣的體會。

我很感謝艾梅.雅凱在我心中有不平之氣時再次信任了我。他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特別是在媒體方面,但他絲毫不動搖。這樣一位能夠堅持己見的教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年年下來,他先是球員,然後當教練,累積了許多經驗。在這個高層次球賽中,教練承受的壓力很大,也是靠了經驗,他每次都能安度難關。這便是艾梅與眾不同之處: 他若不是歷練豐富, 在人事問題上,很多事情就不會或者不願意那麼處理。

一九九六年時,他帶領法國隊進入歐洲杯冠軍賽,也是在眾議紛紜下承擔了排除康托納(Eric Cantona)和季諾拉(David Ginola)的責任。比賽是在英國進行,而他們二位當時正在英國的俱樂部中。

康托納是被他本身形象所誤。他此外也到了球賽事業的尾聲。季諾拉對教練的選擇比較感到不公平。他們二位都是很有個性的球員。但在一個團體運動中,有了他們不一定能構成最佳隊伍。賈克的原則是,別讓某些球員壞了整體和諧。這點很容易理解,當時也許有的球員和季諾拉處不來。對我們這個行業,人們看的往往不是球技,而是個人的性情行為。如果世界杯在一到兩年前舉行,我不知道艾梅.雅歌是否還會選我。

外界只認識艾梅.雅歌做為教練的一面。但對我們球員,他的形象就豐富得多。在世界杯預備訓練期間,他很自然地將嚴肅和輕鬆區分開來。嚴肅起來,他百分之二千專業,但其他時候,他豁達地退開一步,不把世界杯看成甚麼了不得的大事,讓我們每天能生活得很愉快。

一個團隊的人事管理事關緊要。艾梅.雅凱對事情有一套基本看法,同時因人制宜,要每個成員都有責任心。在他多年的教練生涯中,從吉隆德到波爾多,以及其他球隊,他了解到,一位高層次的教練必須重視心理培訓,而且知道在適當的時候使用適當的字眼,這和體能訓練及戰略設計同樣重要。一位真正的領導和一個具有才華,卻無法將之傳達給球員的人,彼此間的差異就在這種認知上。

一位教練必須具有對每位球員說話都恰如其分的智慧,因為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對全體球員講話時得有號召力, 以友愛和忘我為主軸, 讓隊伍團結在一個共同目標的周圍。對個人的講話,只有當你真正認識對方時才起得了作用,才能用語言打動對方。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得有真心的關懷,確實認識對方,時時注意他。

他對我說的話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我看過你在阿森納賽球,你在場上的那份大方無私......我希望你多集中在自己的球藝上。這樣你可以帶給團隊更多,同時又在場上有另一種光照。能踢球時別遲疑,你踢球的能力很強。盡全力,一直到底.....」
他的講話只是確認了我剛在英國所發現到的東西。在英國冠軍賽中,不傾全力,你就等於不存在。

真正的培訓從摩洛哥的Hassen II球賽開始,賈克決定了守門球員的等級。和一九九六年歐洲杯時不同,法比安.巴特茲(Fabien Barthez)升為正守門,賓納.拉瑪(Bernard Lama)為候補。一位教練擁有像拉瑪和巴特茲這樣高水準的守門,能有選擇的餘地,是非常幸運的。以哪位守門為正對球隊的價值沒有甚麼影響。在一個團體中,個人的好勝心和彼此間的競爭是自然現象。這樣也讓球員得以自我提升,不斷獲得充分的動機。但有的時候,必須選擇和裁斷。我對兩位守門沒有任何偏好。我和他們的關係甚篤,到今天依舊如此。

(原書85-89頁)

2010年10月1日 星期五

陳克光的法國緣

辭歲迎新晚會後,在巴黎十三區陳氏超市前。

文/圖:楊年熙


陳克光現代化的辦公室纖塵不染,厚實簡單的書桌和黑皮沙發益顯穩當沉著。整面牆的大玻璃窗隔絕了樓下四線大馬路上來往車流的市聲,室內安靜得好像時空都可以任意倒置。當他提到一九七五年五月那個熱得特別早的夏天,我們就仿彿回到了十三區華人城興起的源頭。

那時陳克光正在巴黎,為里昂理工學院的電機工程學位做半年的實習。他接到電話,有同鄉從老撾來,要他去接飛機。他到機場一看,原來總共來了二十位「鄰居」!他當時在巴黎租一間小套房暫居,如何安插得了這批逃避戰亂的鄉親?陳克光於是在機場四處打電話,能找得到的投靠地址都試了,結果還是住了十七個人到他的studio去。

他哈哈大笑著說:「好在門房不介意,房東不過三十來歲,也很開通,不在乎我們擠滿了一屋子人,又因天熱而一直開著窗子,嘰里哇拉的家鄉話傳得老遠…沒人抗議,真是難得!」後來他帶著鄉親們到巴黎十三區的舒華士城門(Porte de Choisy)一帶租房子,法國政府在當地興建了成批二、三十層的高樓住宅,但乏人問津,正好給東南亞難民們提供了棲身之所。

今天華人聚居的「舒華士三角州」在七0年代時是巴黎市最窮的一個角落,大工廠接連倒閉或遷離。法國政府推動「義大利十三計劃」(Italie 13,以區內的義大利廣場為名)所興建的數十層高樓群,法國人又認為像水泥森林,太缺乏人情味,他們喜歡的是有學校、有小商店、小公園和方場的「街坊」。再者,相對於這樣一個地處巴黎東南邊區、有如城市中勉強插入的郊外的地方,公寓的租金和售價都太高了。
陳克光帶鄉親們來到十三區,無心之中為往後華人城的發展播下了種子,華人城則讓街坊生活又在高樓的隙縫中發芽成長,帶起了地區的繁榮。

短短二十五年後,陳氏兄弟公司的營業額在二000年超過十億法郎,同時跨入文化和傳媒事業領域,既未受華人傳統商業型態侷限,又提升了華界在法國的文化地位。談到這個,他只是說,不過是因緣際會,碰巧站在一個「躲也躲不開」的位置上罷了。但他也坦誠地指出,華人在這裡安身立命,是「法國公民」,應該在「同為社會一份子」的基本觀念上盡義務,善盡義務之後必然得享權利,進一步要求法國社會重視注意華人的貢獻。

陳氏公司投入傳媒事業,說是「使命感」,陳克光表示這「太沉重了,擔當不起」,其實全是時勢所趨之下偶然促成。法國人對七0年代中期後抵達的東南亞難民非常同情,他的姐妹到亞爾薩斯去,當地人捧著鮮花到車站來迎接。但是八0年代情況變了,以十三區來說,華人開店買車,加以語言不通,招來猜忌,「黃色黑手黨」的流言散佈開來…

那時電視第三台到十三區來採訪,找到招牌醒目的陳氏超市,陳克光表示自己不是合適的採訪對象,「不妨就問問來買東西的法國顧客吧」。記者於是轉向一對從超市出來的法國老年夫婦,老太太很高興「這裡物美價廉」,記者再問老先生「來十三區購物,不害怕嗎?」老先生接到暗示,想了一下答道:「我晚上不來這一帶的。」陳克光目睹這一幕,生氣地向記者抗議:「您這是在幹什麼呢?趕走我的顧客嗎?」

從那時以後,凡有採訪,陳克光一定以充裕的時間來回答,他今天說:「如果三萬華人中我是第三萬個,其他二千九百九十九人都不說話,我就非說不可了,總要有人回答吧!」

陳克光知道記者代表了他們背後的法國民眾,但和他們溝通要有方法,不能一味說自己多麼刻苦耐勞,「為了賺錢可以不度假,整天連孩子面都見不了」。這樣違反了法國社會的價值觀,也和法國人在戰後辛苦爭取來的支薪假日等社會福利原則背道而馳。

他說,應該告訴法國記者,我們也認為「吃飯是為了生活,而非活著是為了吃飯」,只是目前沒有辦法,必須加倍工作,以後自然會改善作息,「這樣他們會覺得你和他們一樣,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異類」。

陳克光也記得「到中國去的一張地鐵票」這部電視紀錄片。製作人本來是要講一個華人難民成功的故事,但陳克光後來發現他所採集的證詞都不利於華人,乃聯合華裔要人向導演提出抗議。後者單獨對陳克光說:「中國人到那裡都不融入的,您是個特例。您做代言人,人怕出名豬怕壯,當心給自己招惹麻煩!」製作人的意思是,華人給法國社會的印象已經不好,再去解釋,說不定華人族群會懷疑是「代言人」說多了造成誤會。


陳克光沒有因此退卻,相反地聯合法國亞裔各界成立「舢舨協會」,援助東南亞難民,「從接受援助的前難民變成伸出援手的人」。援助難民,他大可捐款給世界醫生組織就好了,但他認為要緊的是「真心參與」,做一個積極介入的演員。他說,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否則「永遠是寄人籬下的次等公民」。「沒有同情心和正義感,只顧自己偏安一角,甚至不合公民精神,會被法國人看不起」。他始終相信,中國文化是世界強勢,法國文化也源遠流長,華人融入法國社會、豐富這個社會,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走向電視和電台傳媒,陳克光指出,首先陳氏公司很早就不單是家連鎖超市,也變成顧客們打聽消息的地方,舉凡中國的年節習俗、春節遊行,乃至到亞洲地區的旅遊計畫等,都是電話詢問的內容。而陳氏有地利人和之便,有雙重文化的基礎,「做起事情來自然事半功倍」,何況華人族群和法國社會都有這個需要。

陳氏家族企業和法國之間的這個「緣份」,當是從陳克光開始。我問他,長兄陳克威於一九七五年底到法國找他,他即放棄工程師的事業前途轉而經商,做此決定時不曾猶豫嗎?他表示,這一切都非常自然,甚至天經地義。父親離鄉背井,遠赴異國求生時不過十二、三歲,大哥在他出生後自中學輟學,開始幫助家計,培養弟妹唸書,輪到他能為家庭貢獻的時候,那是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的。

陳克光,以及陳氏家族在法國的發展,首先應歸功於父親陳仲卿的遠見,讓他讀寮文和法文,乃至留學法國。而陳克光固然有唸書的聰明才智,在十個兄弟姐妹中成為唯一受過法國高等教育的陳家子弟,但若沒有長兄的呵護,克光的命運也許又是另一番面貌,巴黎多半依然會出現陳氏企業,然而,是否「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以大企業深厚的財力和人際關係,毅然投入短期內無法獲得盈利的傳媒工作,就不一定了。

陳克光以他的法語能力、對法國社會的深刻認識、經商接觸所獲得的便利,以及對自己「華裔法國公民」身份的看重,而在很多事情上做了同胞族群和地主國社會之間的橋樑,這一路又是怎麼走來的?

他十二歲從中文小學畢業後,轉到法國小學從頭唸起,三年讀完全部課程。中學再數度跳級,因此整個中學等於只多唸了兩年。離開中文小學後,陳克光從未鬆懈過和中文的接觸,他說,也不是什麼「自學成功」,不過是愛讀故事,連環圖看遍了便看小說:「是金庸救了我」。結果從「射雕英雄傳」、「倚天屠龍記」的俠義世界轉而讀「阿Q正傳」、「老殘遊記」,以及世界翻譯名著:「湯姆歷險記」、「基督山恩仇記」、「紅與黑」…他小學四、五年級時和大哥同住在老撾中部的他曲,「家中有書,鄰居家也有」,讀書習慣從那時開始養成。

一九九七年時,克光帶著妻子和兒女「搬家」到北京,住了兩年,為的是讓當時七歲和八歲的兩個孩子就地學中文。他深信中國和法國文化各有優點,吸收法國文化則必須在良好的中國文化的基礎上去進行。中國的儒家思想非但不是融入法國的障礙,反而在應對處世上給予更大的游刃空間。現在他的大女兒在唸投考高等專科學校(grandes écoles)的預備班,兒子即將高中畢業,都是往理工方面發展。兒女對陳氏家族事業感興趣嗎?他表示目前沒有想到這上面,而且他們即使將來接手,也應該先在社會上歷練一番。

陳克光很慶幸自己身上有「三種文化」:中國、寮國、法國。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深信「有容乃大」的道理;法國的法制、平等及共和觀念有利於促進社會合諧;寮國則是世外桃源,寮國人的善良慷慨、與世無爭,幾乎是現代社會的理想。

他很遺憾古老的中國後來由盛而衰,在西方工業革命之後飽受欺壓,喪失自信,他說:「失去自信是因為過去自信太高。」但他不贊成滿清鴻儒「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說法:「這是清朝洋務運動和西化政策的謬誤」。像我們今天生活在法國,「先要學人家的基本文化,然後才學得到技術,而且才能活用技術」。他說:「一個社會若制度完善,成員具有客觀判斷能力,如美國出兵打伊拉克,即使走錯了路,以後都會慢慢糾正過來」。

圖說:辭歲迎新晚會後,在巴黎十三區陳氏超市前。

2007-03-05/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巴黎詩攤子

這些詩攤子確實很像菜市場裡的魚肉果蔬攤,
形形色色,傳統或創新,純文字或與繪畫雕塑結合......







文:楊年熙



他穿一身純白麻紗西裝,挺直的鼻梁也很像詩來自雅典,在巴黎聖日耳曼這個絢麗的六月天裡,在人來人往的賣詩攤子中間十分突出,帶著南方的異國情調。尤其他像隻貓似地突然出現,你尚錯愕中,他已消失,有如一個幻影。後來想想,說不定他就是這個詩節裡的詩魂,瀟灑、飄逸,三分浪漫,七分癡傻,非常放鬆地遊戲人間,也難怪我的相機來不及捕捉。這位白衣紳士手執半杯紅葡萄酒,微醺地來到一位修長秀麗的妙齡女子身旁,以獵手的步伐輕輕圍繞著她打轉,順口吟詠:那般輕柔、優雅、豐盛,妳點亮了這個世界(......)啊,我心靈的家鄉.....我,愛你 !

這一位的攤子擺的全是貓。一張朋友替他畫的大海報上是他和他的貓,和眼前的他一式一樣的打扮,短沿扁頂的海員帽,黑皮背心,露出兩條刺青臂膀,老但結實的肌肉。他已七十歲,早退休了--啊,您可真看不出來!--原本是印刷工人,和書本與文字接觸多了,自己就想寫。詩短而緊密,最適合疏導他這種不太理性的衝動。他說,其他的,人都不愛看,就是愛看我寫的貓書,於是就專門寫貓,後來退休了,更成了職業詩人。不過,他是自寫自印,能賣最好,賣不掉,反正寫的樂趣已經滿足了。

 如果在亞維儂或百老匯,這個矮胖的中年人就應該屬於外場OFF的表演。他比前面的貓詩攤子連賣帶送更進一步,和你談投機了,把你當成知音,先前說一本賣十歐元的「詩歌雜誌」也就拱手相贈,完全不需要你順便買個別的甚麼價格低一點的。他沒有攤子,印刷簡陋的的招貼就用膠紙黏在入口第一個攤子側邊的布棚上。幾本自己裝訂的雜誌擱在地上,手上拿著傳單,逮住進出的訪客就天南地北地聊。啊,臺灣,你們和中國大陸還好把?您知道,稱「臺灣」或稱「弗爾摩沙」,二者的政治立場是不相同的......

這個「詩歌市場」(Marché de la Poésie)已有十九年歷史。主辦人馬古海(Jean Marcourel)說,擺攤子的是平常讀者大眾不容易認識到的出版商和作者。出版是一種承認和服務,有初步的價值判斷和對讀者的忠實,尤為可貴的是出版人和作者之間的相知和默契,因此不歡迎自己掏腰包印了賣的作者參加。以之求證剛才那位外場中年人,他撇撇嘴說:「我可不在乎他們,咱擺在門口,不也很好!」也有和他一樣的外圍份子印了一疊對摺的訂閱單在攤子中間散發。上面寫著:「我是詩人,當我來時,您正好不在。我要讓大家認識我,分享我的詩情。下面是兩首詩,摘自我的一本詩集。第一首希望喚醒您的感性,以及,為甚麼不呢?刺激您的感官。第二首帶給您一時的幽默,也許可以引發您的爆笑危機。總之,讓您感到輕鬆。這本詩集售價七歐元,比一本雜誌貴不了多少,寄費包括在內,收到您下面的訂單和付款後,十五天之內送到府上。」

詩歌市場位於巴黎市的正中央,在第六區市政府和聖蘇爾彼斯教堂(Saint-Sulpice)之間的一個方形廣場上。維斯康狄1844年建成的「四主教水池」被圍在中間。主教們神色安然地高高坐著,面對東西南北四方。聖蘇爾彼斯教堂廣場經常被做為小說,以及後來電影的背景。「三劍客」裡達泰安和三位劍客不打不相識,就是在這裡決鬥。廣場一側,在啤酒屋、美式酒吧、義大利烙餅,或由美軍戰鬥服改製成的流行服飾店之間穿過「小鴨子」老街,便連上年輕人聚集的拉丁區。

走上老街之前的大片咖啡座,設在枝葉掩映中,也成了廣場上活動的一個理想歇腳處。沿著教堂側邊的聖蘇爾彼斯街前行,經過一些高級時裝店,則到了畫廊林立的賽納河街。這個十八世紀動工興建的廣場一面對著高貴典雅的大教堂,三面臨街,綠樹環繞。搭上攤子後,朝南進出口的樹蔭下設置了文學咖啡館,也是每天下午三點的詩歌朗誦現場。一個小舞台上安裝了擴音機,熱熱鬧鬧地把詩人的聲音隨風瓢送,企圖壓過周遭車來人往的市聲。


攤位市用木板和防雨布搭成,整齊的長條棚子圍成重疊的方形,再間隔成長寬不過三、五公尺的空間,架上木板臺面。中間的空地也擺桌子,撐起遮陽篷,容納總共五百家出版商。這些詩攤子確實很像菜市場裡的魚肉果蔬攤,形形色色,傳統或創新,純文字或與繪畫雕塑結合。買的人一路逛去,賣的人解說推銷。有趣的是,看守攤子的往往是詩的作者,一個平日閉門搖筆桿,談起生意會臉紅的人。買家就地翻閱,作者低眉低眼察言觀色,一旦碰見知音便喜不自勝,放開矜持聊了開來,再主動買一送一。買書的斯文人不免靦腆起來,幾乎想禮讓一番。即使是這樣的氣氛,主辦人馬古海說,辦這一趟市場,經費十萬多歐元,由公家負擔40%,營業額可達三十萬歐元左右。「但要緊的不是營業數字,而是許多詩人在這裡誕生;經過詩攤子之後,他們在詩壇開始擁有一席之地。」

馬古海本行出版商,對詩情有獨鍾。但是他說,在一般市場管道上,即使法國人個個自信有寫作潛能,具有文采又是高貴的象徵,詩仍然被視為沒有賣點的東西,因此必須尋找另一種生存方式,就是直接和讀者大眾接觸,建立一個很容易交換意見的環境。他在詩市場創辦後四年,1987年時首次參展,結果四天下來,賣出的詩集比他入行七年來所賣的總數還要多。馬古海於是積極參與,乃至協助創辦人普拉斯(Jean-Michel Place)組織籌辦。他說,每年從聯絡出版商,向文化部、國家圖書中心和圖書合作基金會等申請核發補助,統計書單,到籌備晚會和助興活動,在市場揭幕前起碼要忙上四個月。既然是市場,不能不談到錢。他搖著滿頭黃色捲髮,瞇細了眼睛答道,他和任何作者都沒有金錢關係,他們盈虧自負。在他,追求的是滿足擺詩攤子的樂趣:「這是個冒險,有趣的冒險!」

說起詩攤子的起源,應該回朔到1979年,那年出版了一本「詩集調查」,1983年再予修正。這本書收集了大批詩集出版商和詩人的資料,將這些公眾不認識,他們之間也從無聯繫的人集中在一本書裡面之後,普拉斯想到,何不再將他們聚集一處,開闢一個賣詩的市場?以菜市場小販叫賣的精神(和韻味)主動走向大眾?這個當時難以置信的「市場」於1983年誕生,那年也正好是第一屆全國詩人節。
普拉斯說,「詩市場」既不是沙龍,也不是書展,更不是節慶,而是一個自由表達,以詩歌為訴求的活論壇,重點在於「相會」二字─最是徐志摩所說的「交會時的光亮」。它替讀者和作者相互間的探索做導引,讓他們同享文字的美和心靈震動的喜悅,也為作者和出版社牽線,鋪設通往讀者,為人收藏之路。有幾個攤位便專門在促成出版,他們有期刊,也有完備的網站。

除了大名鼎鼎的「弗拉馬利翁」(Flammarion)等攤位,值得發掘的其實是無數小出版社。他們有的來自比利時、瑞士,有的來自法國南部鄉間的藝術家隱居地,平時在巴黎是沒有店的。賈克彼耶的工作坊設於普羅旺斯。乍看下,他的攤子上擺的是陶器或各式雕塑,其實每個都是詩集或詩頁。比如,巴掌大的兩塊燒製的陶土中間夾了一疊摺成手風琴般的灰色粗綿紙,四方八面都可以打開,每面一個主題:出生、死亡、性愛或孤獨,以詩歌、散文、戲劇、散文不同形式加以詮釋。這本詩集石頭般沈疊疊握在手中,散發出最接近天然的紙香,詩在這裡不僅是文字的力量,還是身體感官的接觸,一種可以把玩品味的整體。和上古時代將文字刻在器皿上供祭祀之用一樣,他的創作亦是在崇拜文字,詩則與造型藝術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要說出版詩集純粹是為了樂趣,說得一口流利中文的戴瑞是個最好的例子。他和朋友在這上面已經耗費七年光陰:「今年是最後一屆,準備收攤改行了。」他說,年輕一點的時候喜歡冒險闖蕩,好像有的是精力和時間,現在年過三十五,必須務實一點了。圍觀他攤子的人不少,買的卻不多,因為嘲諷雖然是法國文學的傳統,自嘲還是得有相當的度量。

戴瑞擺的全是線裝書,在上海請人用古法裝訂印製,有文字、插圖和拓印,採用細薄綿紙和宣紙。書裡所寫的和書名毫無關係,如同荒謬大師尤涅斯科的「禿頭女高音」,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劇名。內容上有的是假象的中國古詩翻譯。他說,不少法國人自以為懂中國,但是就像這些書一樣,不過是盲目自大的假象。他學了中文,常去中國,對中國的文字和印刷著迷,但成不了漢學家。可貴的是,他有自知之明,以保持距離的態度承擔下來,走幽默路線。他說:「當事情很嚴重時,其實,退一步路,海闊天空。」

這裡的詩人們當然都有「副業」。載瑞替報紙畫插圖(賺得也不多,他說),香妲爾是殘障協會輔導員。她整個人圓滾滾,年近五十,談得興奮了卻紅著臉像個害羞的小女孩。她提供展示的是用寫了字的紙加水揉搓成的造型,以及用寫了詩的布縫製的娃娃,或隨便甚麼形狀的小玩具(寫詩其實是一種遊戲)。她認為,人人都可以成為詩人,因為我們都有來自肺腑的悸動,只要澈底安靜下來,仔細尋找。她比劃著說,文字在寫作中生出根來,母音和字音其實有如樹的枝幹。樹幹是母音,筆直往上衝,枝葉是子音,朝四方發展,或向地面垂落。一首音律和諧的詩,就是一株凝聚日月菁華的樹,是大自然的造化。

圖片:1-露天詩市場內。2-貓書。3-巴黎詩攤子活動的海報。4-戴瑞在他的攤子上。(楊年熙攝影)

2001-07-01/原載臺灣聯合報聯合副刊

2010年9月4日 星期六

陳英德,藍中國畫展。

 陳英德2009年新作,王效蘭畫像(油畫92x65)


◎楊年熙


在巴黎參加過無數畫展開幕酒會,但不曾有過此次陳英德的「藍中國」的經驗,因此感到震撼,也十分惶惑。

多年來認識陳英德的,是他一本又一本磚頭般厚重紮實的藝術評論,「巴黎看新寫實主義」、「海外看大陸藝術」、「巴黎現代藝術」…他對到巴黎來的華人藝術家的熱心相助,從撰寫評介到協助辦展覽,以及他和夫人張彌彌參與台灣「藝術家雜誌社」的「世界名畫家全集」編著,從「拉圖爾:神秘的光線大師」到「形而上派繪畫大師,德基里訶」、「格里斯:立體主義繪畫大師」等不下十餘種......

知道陳英德本身是科班出身的畫家,但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和他的作品晤面,而且展出的是一九七一到一九七八年間,與伊麗絲.克雷爾(Iris Clert)的著名前衛畫廊合作的時期。怎麼樣的一個時空大跳躍啊!
印象裡的陳英德溫文儒雅,說話盡管鏗鏘有聲,擇善而固執,外型仍屬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型。但今天他說:「很多人對我都不了解,我其實是個很粗壯的人,從小就跟著父親做工,曾當過貨車工人,在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的時候,同學都說我該唸體育系的…」對記者,這又是一個推翻和重建的工作。

此次在巴黎拉丁區馬札林街的「54 畫廊」(Gallerie 54)舉行的畫展「最是輕鬆」,陳英德說,因為除了少數他自己保存和太太不願意賣的畫,都是已經賣出的作品,策展人阿蘭(Alan)從七0年代的沙龍展覽目錄中將他再找出來,因為感覺他正符合了目前隨著中國市場的運動,而出現的新潮流。

當伊麗絲.克雷爾發現陳英德的時候,這位一九四0年出生於嘉義的藝術家在法國定居了四、五年。克雷爾夫人積極參與「新寫實主義」運動,經常舉辦帶有舞台表演效果的大展覽,經她發掘的藝術家,多位後來成為二十世紀末前衛藝術重要代表人物。一九七五年,第九屆巴黎雙年藝術節,伊麗絲.克雷爾畫廊的「文化卡車」張掛著陳英德這次「藍中國」裡的作品,走上香榭麗舍大道…以後「菲亞克」國際當代藝術博覽會(FIAC)、秋季沙龍、今日名家與新秀沙龍…陳英德非常活躍,法蘭西喜劇院甚至用了他的一幅「工廠風景」做為一齣戲的布景,後來為什麼和伊麗絲.克雷爾分開了呢?又為什麼在畫展上沉寂下來?

陳英德1978-1982年油畫“小兄弟”(116x81公分)

陳英德說,其實直到伊麗絲在一九八六年去世之前,他和她都繼續有合作關係。後來陳英德感到畫商的生意經太重,無人能像伊麗斯那樣了解他,而不再費心建立和畫廊之間的關係。他轉入了寫作,但是,「從未停止過作畫」。

「藍中國」是策展人今天所定的標題。當年陳英德的「藍」,使藝評家將他和克萊茵(Yves Klein)或賈克.莫諾里(Jacques Monory)相比。新寫實主義大師克萊茵的「國際克萊茵藍」是神秘的深藍,他的「大人體測量」則是塗了深藍油彩的裸女在白紙上壓出來的觀念藝術。至於莫諾里,他更是以照片為基礎的新寫實。

陳英德至今堅信,繪畫應是藝術家和畫布、畫筆、顏料之間的「有機接觸」,他慨嘆今天很多人進了學校反而不動畫筆了。他經常出入羅浮宮,裡面的曠世傑作無以超越,令人感到渺小,但他所一意追求的,卻是這種古典繪畫的理想:將之和中國的工筆畫結合。

「藍中國」是一組家庭情狀描繪。年輕的陳英德並不知道克萊茵或賈克.莫諾里是誰,也不曾聽聞過克雷爾的畫廊,但是他找到到動態的藍,在畫妻子和女兒時加入溫柔的紫和粉紅。以他自己為模特兒的工人畫像則是憂鬱的藍中帶墨。他是覺得,這種單色畫適足以表達他當時的心境,但他同時也以另一組色彩鮮艷的畫在對照著。

伊麗斯稱讚揚陳英德是「中國的德拉圖爾」,這從此次展覽的精緻畫冊中所收錄的「焊工」可以得到印證。雖然德拉圖爾的燭光在陳英德的畫裡變成了焊接槍的工業之光,其筆觸的細膩準確則一。

「藍中國」創作的時期正值中國大陸的文革,陳英德以自身經驗,從人文關懷的角度描繪真實的工人生活,對應大陸當時將工人做為政治宣傳工具的「紅、光、亮、高、大、全」的革命主題。文革中長大的張曉剛,今天作品被炒成了天價。他一九九五年的代表作「血緣:家庭」,表情木然的家庭成員,則相隔了四分之一個世紀,遙遙接續著陳英德的「夫婦」和嬰孩系列…

工廠是陳英德的「大山大水」,無表情的人物和面部被遮掩的工人,表現的是深遠的精神狀態。陳英德「尚扣在手中」的其他工廠作品(法國當代藝術基金會和台灣美術館各買過一幅)看來到了問世的時機。這個時機,有他自己態度的轉變,更有大環境的推動。

陳英德「藍中國」(La Chine Bleue),54 rue Mazarine,Gallerie 54。地鐵:Odéon。週二至週六,10時-13時/14時半-19時。展出至十二月二十二日

2007-11-25/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22日 星期日

上默劇:探索西藏度亡經

孫麗翠攝於劇院,巨型人物道具前。(楊年熙攝影)
 亞維儂剪影


文:楊年熙


孫麗翠的「上默劇」劇團(Shang Orientheatre)在2008年亞維儂外場演出的劇目是「Bardo Todol」,中文劇名則是「我從遙遠來」。這齣戲的海報製作很出色,教皇宮旁的廣場上就高高懸掛了一張巨幅,在五花八門的張貼中間非常搶眼。

海報以日本浮士繪風格的綠色海潮為底,孫麗翠的特寫頭像用透明效果重疊其上,左下角一個她穿黑色戲服的小照,胸襟和袖口上的白色繡花對映著白色的浪花。這張海報令人迷惑,是夢境,還是徘徊在前世今生之間的幽靈?

「我從遙遠來」是個很浪漫的劇名,孫麗翠不曾明說的是,「BardoTodol」的意思實為「中陰得度」。這是一本西藏人每日的禱告書,並在人死亡時誦讀,因此亦稱「西藏度亡經」。在亞維儂向孫麗翠求證,她解說道,人的肉身已死,靈魂尚戀棧不去的這段期間是為「中陰」,超越這個階段,完成死亡的過程是為「得度」。

這是一個很耐尋味的題材,既是宗教信仰,也涉及哲學和心理分析的領域,何況過度到死亡的大神秘狀態,文學和電影早已在設法汲取靈感,但似乎都不曾像孫麗翠這樣,從西藏佛教大士蓮華生所作的「中陰得度」著手。

西藏人相信,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前世和再生,每天身體組織的消長也不斷在生生死死,但是無人能記憶死亡的過程和前生,得從下意識中去尋找,而下意識不是一般人所能達到。「中陰得度」可以做為導引,也正因為如此,傳說這是創作者為後代保存的一本秘笈,避免產生誤解,致使不宜接受此法的人遭到損害。

不過,此書本來的目標,「不僅用以開示臨終和已死之人,同時也用以指導活著的人」,而因此在大眾中間流傳。

如此複雜的概念如何用一齣只有一個演員和一名樂師的戲來傳達?在孫麗翠的演出劇場裡,記者發現,很多觀眾對西藏佛教,以及度亡經已有認識,或者是佛教徒。否則便是先仔細閱讀過進場時所發的一份關於表演內容的簡單解說。他們或均表示很受感動,或者對主題的進一步了解產生了興趣。

孫麗翠是台灣內壢的眷村子弟,畢業於台北藝專,之後到了德國、英國、義大利留學,最後留在法國。在巴黎的六年中,她師從多位表演名師,包括默劇大師馬歇馬叟(Marcel Marceau)。返回台灣後的十一年,她利用在國外所學幫助台灣一些劇團訓練學員,並繼續深入太極拳和氣功。

她一九八四年初次抵達亞維儂,後在當地結婚生子,陸續定居十年之久,出版了「到亞維儂尋找自己的舞台」,二000年在台北成立「上默劇」,二00四年首次率領劇團參加亞維儂外場演出。

「上默劇」的創作,從去年的「善哉吾人」到今年的「我從遙遠來」,以及過去的「山海經」、「蓮花大地」等,都是從中國文化取材大題目,能在亞維儂找到知音,當也是其內涵深刻之故。

對於「Bardo Todol」,孫麗翠以默劇表演手法,以及服裝的變化,詮釋「度亡經」中的幾個階段:從「臨終時的中陰境相」、「體驗實相時的中陰境相」、「死後境相」到「投生的歷程」…將死亡的人和陪伴的人的兩個角色溶合為一,幾乎是一個莊嚴神秘儀式的全過程。


2008-07-31亞維儂/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20日 星期五

亞維儂的媒體效應。

2008年亞維儂藝術節報導

文:楊年熙


台灣五個表演團隊連續第二年參加亞維儂藝術節「OFF」外場演出,去年六個劇團的集體開發有如投石問路,盡管其中「上默劇場」的孫麗翠已單獨在當地演出數年。

去年首次前來的各團負責人非常驚異,「亞維儂」六十一年下來,依然有那樣多政治抗爭議題,而台灣的劇團多數都轉向了瑣事和個人內心探索,甚至進入形而上和超現實世界,和七、八0年代台灣從「蘭陵坊」開始的小劇場之「顛覆思潮體制」相去甚遠。在這個戲劇潮流的體認之外,台灣劇場人多半也沒有想到,亞維儂OFF是多麼龐大的一個機器在運轉。

事實上,就「集中戲劇藝術活力」而言,亞維儂OFF確實規模空前。從文化活動的多元和豐富來看,則是全球最大的「活表演藝術沙龍」(從舞台劇、流動演出、學習示範到音樂舞蹈劇)。何況專業策展人雲集,前來演出,千里馬遇伯樂亦大有可期。

根據2007年7月23日的最後統計數字,OFF舉辦機構「AF&C」共發出了2347張業者通行証,其中百分之四十(1027張)是給策展人,百分之三十五(704張)給推薦人,百分之八(191張)由機構負責人領取,百分之十七(425張)是媒體記者。

去年的930場戲在7月26日結束後,某全國性大報刊出一張亞維儂街道上,滿牆滿地破爛海報招貼和傳單的悽涼景像。OFF藝術節為了消除這種於形像不利的成見,今年除了7月9日的開幕遊行,再增加8月1日的閉幕舞會,在歡樂的氣氛中互道珍重,後會有期。

劇團街頭宣傳演出(楊年熙攝影)
2007年版本總計有七十九萬入場人次,每一場演出的平均觀眾超過30人。去年印行了十二萬份免費索取的節目目錄(像本電話簿),今年再增加一萬份,依然採用百分之百的再生紙(也比較輕)。至於向全國文化活動網和一般民眾發售的名信片,今年共二十五萬張。此外,海報張貼網遍佈全國一千家劇院和文化中心、在許多專業和大眾刊物上刊登廣告、在巴黎地鐵張貼海報、與媒體交換能見空間……

劇團人員上街宣傳是亞維儂OFF的傳統,也是整個藝術節的精神所在,使得這個大小恰適合人活動尺度的古城,變成了熱鬧的流動舞台-以及後台。現在街頭宣傳亦上了網路,用海報、訪談或摘段表演,將觀眾從電腦前拉進劇院。去年被瀏覽的網頁達八十五萬頁,平均每次瀏覽九點六七頁,不同訪客八萬八千人。

除了舞台表演,藝術節安排了許多周邊活動,其中「思潮劇場」(Théâtre des Idées)舉辦演講和座談會。今年的題目包括:「IN」和「OFF」的異同及當初區分的原由、六八年五月學潮的影響、劇評家的工作、戲劇的政治作用,想像世界的威力(將生活美化和昇華,還是以戲劇為抗爭手段?),以及「如何在戲劇中體現暴力?」等。「思潮劇場」二00四年創辦以來的主要內容記錄,甫由大出版社弗拉馬利翁(Flammarion)集結出書。

最後,自由參加的外場「OFF」相對於應邀而來的內場「IN」,二者擁有百分之八十二的共同觀眾。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先是外場戲的觀眾,之後才開始欣賞內場演出。百分之二十八的內場觀眾是在「OFF」得到首次的亞維儂經驗。


2008-07-20/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亞維儂外場,台灣團隊開闢舞台


2008年亞維儂藝術節報導


文:楊年熙



亞維儂藝術節是個當代形式的戲劇櫥窗,它的外場「OFF」,則是舉世無雙的巨大開放劇場,歡迎所有團隊自由參加。「我曾到過」,幾乎可以做為一個劇團的「大名片」。現在當地業者擔憂達到飽合,呼籲開闢其他平台,劇場人則照樣趨之若騖,即使法國各地區議會和省政府近三年來的左派文化政策,亦以之為現成的補助目標。

台灣和亞維儂早有淵源,一九九八年時,亞維儂內場「IN」邀請台灣為榮譽嘉賓,這座中古世紀古城裡到處聽見台灣人說話的聲音。吳興國「當代傳奇劇場」的「慾望城國」,以及國光劇團,朱陸豪挑大樑的「美猴王」在近二千個座位的榮譽院滿座演出。媒體報導集成七、八十頁的資料,包括所有法國大報,評林麗珍的「醮」「如此之美,只應天上有」,「優人神鼓」「對平衡均勻的追求感染了觀眾」……

之後的九年中,除了「上默劇」後五年以個人名義單獨參加,亞維儂好像和台灣越離越遠,內場演出已成為一個飄渺的記憶,幾乎事不關己了。二00七年,經巴黎台北文化中心前主任劉俐提議,台灣六個團隊到亞維儂外場來「闖盪」。現任主任陳志誠不辭勞苦,繼續推展。

在亞維儂效應之下,「優人神鼓」和「醮」(以及後來的「花神祭」)至今在法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經常應邀巡迴演出。今天的「OFF」再將台灣劇團引進「IN」亦未可知,或者為策展人看中,展開其他演出計畫。

今年八百一十八個到亞維儂OFF來的劇團無不抱著這種心願,一來這裡策展人雲集,再者,亞維儂的觀眾(去年近四周中有七十萬入場人次)求知欲強,教育程度普遍偏高-從藝術節期間書籍的出售和研究講座的成功即可看出。他們有包容各個地域的眼界,也有見多識廣的鑑賞力。因此,亞維儂是劇團的試金石,強者的競技場,有領受批評的胸襟,就有更上一層樓的希望,當然,得到此地知音的掌聲,就蓋過一切辛勞了。

在台灣文建會的輔助計畫中,今年有三個團隊連續第二年前來,總共五個劇團特色明顯,互不相同。其中資歷最淺,成立於二00六年的「8213肢體舞蹈劇場」發展的空間和潛力均大,在這頭一年受到的批評亦多,卻也正反應他們嚐試的「藝術多元結合」,確實可以深掘,代表了台灣劇場的探險精神和勇氣。
「沙丁龐客」小丑默劇「一個人的晚餐」觸到了未婚現代都市女性的普世通性,離開嚴肅路線自我嘲諷,更是藝術的一個重要疏導功能,很易引起世界各地觀眾共鳴。

「河床劇團」的「米之焰」,一貫展示舞台變化的神秘,真正將這個「發生地點」藝術化,和在亞維儂歌劇院演出的「IN」場大戲「我顫抖」(Je Tremble)有異曲同工之妙。「上默劇」以西藏度亡經「中陰得度」為題材,大膽地用戲劇詮釋一種宗教信念和哲學思想,舞台的可看性則得自演員的投入,和藏族儀式中的艷麗色彩。「差事」劇團演出「影的告別」,從民眾戲劇和社會關懷之中,讓亞維儂人窺見台灣人的歷史包袱,以及展望未來的決心。

圖片:亞維儂藝術節期間的街頭宣傳。(楊年熙攝影)





2008-07-14/原載巴黎歐洲日報

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與他同行


◎楊年熙



我現在明白, 和幼幼散步是只能一個人做的事情。那天催著周杰和我一起上路,參加新小貓的日常功課,到我們這住了百餘戶人家的大合院裡瀏覽探險,在幼幼和我之間有了第三者參與,便期待著他有甚麼精彩的表現-在草坪上隨著蝴蝶的飛舞跳躍啦,三、五個動作爬上大樹啦,或就地打個滾,好讓觀眾覺得不虛此行-但也就壞了散步的趣味。幼幼那天很應景地和我們玩了一下捉迷藏,圍著數人合抱的世界爺巨杉忽隱忽現,機靈地睜圓了雙眼,嘟著還十分孩子氣的面龐和長長的貓嘴。

七個月大的幼幼通體灰色,閃亮的光澤反映周遭的環境而經常變換,時而深得近黑,時而淺白如銀,在陽光下則有點泛藍。他毛質短而緊密,奔跑時鼓動的肌肉直如一匹袖珍駿馬。初見他時有點納悶,灰得像隻大老鼠嘛!但他有張惹人憐愛的小臉,綠色的眼睛微微下凹,雙頰便鼓脹起來,額前形成一道眉骨,光線來自上方時,就有一種小孩學大人的嚴肅表情。他的嘴比我們上一隻母貓要長些,鼻端很講究地用墨筆描黑,點明位置。雖然和他的貓科同類一樣其實有張大口,閉著時卻感覺只有小小一撮,嘴角的弧線上翹,就如同在微笑。他更特殊的是,兩顆虎牙露出點雪白的尖端,抬起臉來,又成了個玼著牙的頑童。

摩敦的秋天燦爛如花
翻書查閱,除了毛色面部特徵,幼幼四腿細長,流線型的軀體高高挺立,不像一般歐洲土貓的胖身短腿和粗壯的頸脖,非常接近「俄羅斯藍」種貓。這個在法國尚不普遍的名種據說來自歐洲北部,特別是俄羅斯,1880年初次在倫敦貓展出現。性格上的特點是「個性鮮明、非常聰明、行動好隱密、擅長遊戲、看來喜歡公寓生活」,體能則「屬於運動員型,爬樹有如松樹」。

除了「喜歡公寓生活」一項,其他均說中了幼幼。和他散步變成我的日課,是從訓練他開始的。先到巴黎市政府前的BHV百貨公司,對著琳琅滿目的貓用品苦苦尋思,比了又比,買了一個從腋下和腹部套到頸項的胸套,再連上一條細長帆布帶子,頂端有個環套,正好在手腕繞一圈捏在掌心裡。牽他出去,鄰居莫不嘖嘖稱奇:「他肯讓妳套著?真沒見過!」把我們這罕見的一對看熟了以後,一名退休上校說:「貓也是可以聽命令的,這個我得記著!」也有打開窗子說兩句風涼話的:「您看好了,套子一鬆,他就跑他的了。看得出來,這是個冒險家。」

他正說到我的痛點。幼幼進門時已六個月大,在獸醫哪兒關了一個禮拜,見到我們整面牆的落地窗外大樹參天,綠草如茵,興奮得直發抖,那裡擋得住大自然的呼喚!但是他出去了知道回來嗎?給人偷了呢?車子撞了呢?望著他的小臉,咪咪去世的傷痛猶新,心想,糟了,我又陷進去了。

幼幼是被麵包店老闆帶去託給獸醫的。他在外流浪,自己聞香走進店裡乞食。獸醫說,就他當時的情況,應該沒有流浪多久,原來是有主的。幼幼若不是純種貓,也是名種之後,被人拋棄的可能性不大,那麼離家出走便是他自己的選擇了,果然是個冒險家。

Yoyo是爬樹高手,在貓中也少見。
既然擋不住他,就得順其天性。貓不是狗,不會聽從命令,但是如果我的幼幼懂得我呢?何況大好夏天,關門閉戶的,他沒有自由,我也一樣失去了自由。於是每天早上給他套上「軛套」,像遛狗似地牽他出去。他後面拖著我,開始認真地畫他的貓領土,先是探索,一寸寸地嗅,經過每片葉子都檢查一下,比較可疑的,還得多花點時間。我則穿著牛仔褲、長袖襯衫和舊球鞋,準備隨他爬上鑽下時挨針葉枝椏扎刺或蚊蟲蜜蜂螫咬,尤其得防備他進了我進不去也夠不著,或上去了下不來的地方。

起初主貓合作得還算像模像樣,我告訴他大院子的範圍,警告他提防外面來往的車輛,禁止他進到別人的院子裡.....他地方熟了,膽子大些了,看見院子裡原有的一批貓客(有人飼養的野貓),會突然發足狂奔,去逗人家。我抓緊繩子跟著跑的反應還有,但是他的止步比奔跑還要突然,沒有絲毫預兆地緊急剎車,乾淨俐落,我則動者恆動地被往前拋出,踉蹌狼狽回頭,他若無其事地挺立原地,眼光早已落在另一個我察覺不了的點上。直到有一天,他同樣不通知,迅雷不及掩耳地衝上了樹,帶著一身的軛套繩子,我慌張請路過鄰居抓住繩頭,飛奔回家拿梯子,才發現,整個放他自由的時候到了,而我和他的親密散步這才真正開始。


***

我們的公寓在合院的入口第一棟樓裡,車位就在入口旁邊,因此沒有需要深入內院。住了十一年,即使到鄰居家作客也是直去直來,不曾在院子中逛過。我們是唯一的中國家庭,總感到人暗我明,若在安靜的院子中張揚,怕不周圍樓裡都是眼光?為了幼幼,顧不得這些了,而且在別人窗下門前閒站也有理由。結果發現不僅有那樣多我長年自絕於外的美麗角落,院子也不是那樣拘謹無聲的。

總是幼幼自然地帶起話頭,從誇讚你家貓真漂亮,說到他家樓上有隻只有去鄉間別墅時才放出來的貓;頭髮花白的退休教授談到他童年時走失的一隻暹邏貓儀態之美;有個殘障女兒的老夫婦慨歎他們最後得了絕症的白貓;一對年輕夫婦講述每年帶貓露營的心得.....法文裡節目主持人的字義是「使環境活起來的人」,那麼幼幼不正是在主持鄰居交流的節目?何況他對所有物種,人、貓或狗都有善意,看見投緣的小狗就老遠跑過去擦鼻子香面一番,雙方的主人自然聊將起來。我和鄰居說話,他就在一旁守候,在人們小腿上善意地摩擦,把自己的氣味擦在你身上,和撒尿畫領土一樣,等於將你收編了。至於同類,院子裡其他貓客好歹算是接納了他,唯獨一個叫凱撒的,無任何雜色的白毛,拖條狐狸般的大尾巴,性情古怪,有點像人類的小太保,如何應付就看幼幼聰明到那一步了。

我發現幼幼有點狗的個性,喜歡跟著人散步,或者不如說很歡迎我參加他的散步。他在前面走走停停,回頭看看你是否跟掉了。他若在草叢裡玩得起勁,你且先行,他再尾隨,總之雙方有個默契,你得多少尊重他的意思。說他歡迎我加入,因為他完全有能力一溜煙就不見蹤影,他不想回家,或不要你逮住,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狗對主人是全心全意的付出,那怕只是單向的一相情願,貓則要求主人提供保證,做平等互惠的往來,你付出得多,他一定回報,你虧待他,他會出走,給自己另找機會。院子裡就有一隻貓堅持換主人的例子,原來的貓主只好相讓。這樣的個性一方面在提升主人的品質,不也減少單向接受的感情負擔,或一概服從的奴性?

我和幼幼的散步訓練期(獸醫說的監視下的自由)確實也在互通有無,建立彼此之間的信任。當他爬上五、六層樓高的大樹,我才第一次發現門前竟然有如此天地。我抬頭看著他,滿心羨慕,隨著他,我看見樹幹枝椏不可思議的糾結,和樹梢黃胸紅嘴的小鳥。我也不再和他初次上樹時那樣驚惶,他向我證實了能耐,給了我承諾。當我們一起發現一隻小蟲,我由他來處理,我知道他擁有人類所無的本領。我也會蹲下身來,順著他的眼光巡視,和他一樣豎起耳朵聆聽風聲,原來世界之外另由世界,而且豐富無比。

樹林邊緣,秋風落葉下的貓咪。
 院落邊緣上有一道濃密的樹林區,黑黝黝地神秘莫測。我從來不接近,也不曾好奇林子的另一邊是甚麼。幼幼切實遵守不出院子的教誨,這個樹林的吸引力則太大了。半自由的他沒了環套,忽地就下了斷枝落葉厚厚覆蓋的斜坡,鑽進林子裡,消失在一截矮牆的後面。我湊近了觀察,發現林子外不過是隔鄰院落,拉了一道老舊的鐵絲網。這會兒我繞過合院出入口前的街道直奔過去,只見草色青青,蒼松挺立,白色的石磚路整齊鋪陳,比我們的合院還要大而氣派。園丁遙指花木茂盛的小土坡。幼幼正在向一隻虎紋老貓示好,匍匐著慢慢靠近,表示臣服之意。我不驚擾,遠處觀察他的社交生活,以及他的防衛反應,這也是他將來是否能在外順利生存的關鍵。

和老貓的外交宣告失敗,我幫著幼幼在鐵絲網腳下找到一個漏洞,把他塞過去。看見他上了斜坡,自己再繞道回家。進了院子大門,看見他在女兒房間的窗口下,怔怔地對著大門,一臉驚惶。女兒說這隻向來不開口的小貓在窗下發出哀鳴,真像在通報「主人不見了!」不曉得是因為老貓的不友善,還是這個突然的「不見了」令他焦慮,總之他後來對越界斷了念,頂多在樹林邊上玩玩。他替我解開了樹林之謎,也完成了自己的散步訓練。

幼幼春天來家,經過四季,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二個夏天。每天早上七點放他出去,十二點我出門前自己回家吃飯,中間不時回來轉一圈,到書房來找到你,告訴你他安好,確定你還在。他脖子上繫條我用碎布替他做的項圈,寫上我們的電話號碼,項圈切個裂口,粗縫兩針,以便他萬一鉤住甚麼時可自動斷裂脫身。他如此打扮好出門,像個勤奮的小公務員。相對於人的年齡,幼幼已到了少年期,他之能夠接受訓練,而且服從有如小兵-在家裡禁止他做甚麼,放他到貓床上睡覺,他無絲毫抗議,不像過去的咪咪那樣催促和堅持-這是他的種性使然,還是信任了我的安排?

2001-08-17,巴黎/2001-11-30,刊出臺灣聯合報系美洲世界報。

後記:Yoyo於2011年8月16日因癌症過世,未滿十一歲。新貓咪Miyo在看牠的紀念冊。

巴黎客: 硬拷貝:諷刺尖刻,深入人性的女性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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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客: 《秋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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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客: 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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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體驗 3 _阿森納瘋狂歲月(續)

20歲時的珀蒂



作者:艾曼紐.珀蒂
翻譯:楊年熙




英國球迷有一個特點,就是給他們喜歡的球員寫歌。阿森納球隊的球迷們也不例外。我的歌大致是這樣的:「他一頭金髮,快如閃電,名字有色情聯想,他叫艾曼紐.....」我不知道英國球迷是否意識到他們的歌對一個球員有多大的影響力,給他帶來多麼大的鼓舞。我希望所有甲組球員都能有他們的歌。如果您喜歡某個球員,那麼替他編歌吧,您會看到他在球場上的變化。阿森納的球員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歌。這實在太奇妙了。在1998那年的最後一個賽季,我們也確實魅力十足。

三月一日時,阿森納還落後曼聯十三個點,以1:0擊敗老特拉福德(Old Trafford,曼聯的主場)之後便一路順風,勢如破竹。接著以4:0擊敗埃弗頓( Everton),再一舉拿下了曼聯(3:0)。這場球賽中間,我被人猛鏟了一腳,力道之強使我的小腿護板裂成兩半。我傷得不輕,被人用擔架抬出場。我當時被嚇到了,一是為我的健康,再就是擔心錯過世界杯,儘管我還不確定是否能夠被選上。

我們變成英國冠軍聯賽的冠軍,這是阿森納俱樂部從1991年以來沒有過的紀錄。我高興極了,帶傷回到球場上和隊友們一起領取奬杯。阿森納現在大可好好慶祝一番,這是一位外國教練首次拿下英國的全國聯賽冠軍。我則在離開摩納哥球隊後整一年,連續二度奪冠。 在摩納哥時,我們到球場外慶功,上百輛輕型機車和三輛汽車跟隨於後。現在,和海布瑞(Highbury,阿森納主場所在地)相連的大街小巷上黑壓壓地一片人山人海。

十五天後,阿森納再在英國足球協會總杯的決賽中對抗紐卡斯爾(Newcastle)。這是一次難忘的經驗。當天是個大晴天,最理想的賽足球天氣。 溫布利球場(Wembley) 球場本身也沒得說的,氣派輝煌,可比美里約熱內盧的馬拉卡納(Maracana)。這裡是英國足球的殿堂,我第一次在裡面參加足協總杯決賽。當我們踏上草坪,場內八萬人聲嘶力竭地歡呼喊叫,我這才真正看到了足協總杯在英國人心目中的地位。球賽過程十分激烈,正符合我們在那一季的形象。 阿森納的攻擊力紮實,兩位前鋒馬克.奧維馬斯(Marc Overmars)和阿內爾卡(Nicolas Anelka)的兩記長距離射門讓我們以2:0 贏了這場球。離上次奪冠二十七年後,阿森納再次在難以形容的炙熱氣氛中贏得冠軍聯賽-總杯賽奬杯。

次日,我們再到擠滿人群的大街上遊行。巴蒂克.維埃拉和我萬萬沒有想到,不久後,我們兩人將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重溫同樣的場面,而熱烈的程度將增加數倍不止。
這一季是我在阿森納球隊最難忘的日子,也是我在這個倫敦俱樂部僅有的奬杯紀錄,次年,球隊變成亞軍,落後曼聯一個點,他們則獲得歷史性的三連冠軍。

海布瑞球場上,經過一場高度緊張和勝負莫辨的爭奪戰,歸功於吉格斯(Ryan Giggs)的一記經典射門,弗格森(Alex Ferguson,曼聯主教練)奪去了我們在足協總杯進入准決賽的機會。在球賽的延長時間中,大家都有點累了,這位維爾士前鋒竟然能夠騙過所有人,從一個封閉的角落射球。他很清楚我們的防守品質,卻了無畏懼。我不能不在心底下佩服他的大膽果決。貝克漢姆(Dennis Berkamp)之前漏掉了一次罰球,否則我們原可占決定性上風。阿森納看來在走背運了。

不過,再怎麼說,1998年的這次雙連冠軍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今天,我到英國去,都會碰到阿森納的球迷過來打招呼說:「您是個傳奇!」他們指的不是我的世界杯冠軍頭銜,而是1998年這次著名的雙連冠。

在我的足球事業快結束時,我將再回到阿森納來鍛鍊。這段經歷以後會再談及,但我當時便深信不疑:我和這個俱樂部有一個「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關係。阿森納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2010-08-08,巴黎

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秋山行》

(引用)

文:遠人


北地的秋色,入眼如飲醇醪,不覺自醉。自從多年前一度驚豔之後,就許下心願,每年秋天必然要勻出些許時間,到山巔、到水湄,一賞秋葉的繽紛,一洗濁世的塵勞。去年也去了,但是秋色依然,心裏卻別是一番況味。因為那次旅程,不是為赴秋神的款宴,而是為送故友之長眠。

是十一月初,同窗好友炳公逝世兩星期了,遺體已經火化,這天要將他的骨灰送往紐 約上州的莊嚴寺永久供奉安息。在殯儀館裏,看見那一包還沒有封裝的白骨,跟我熟識的那個人完全不能產生聯想,不免暗自吃驚。原來人體以水分為主,高溫之 下,或成蒸氣,或化輕煙,並無骨灰可得,其結果就是這搗成黃豆大小的一堆,極白、極純淨。所不同的,炳公習佛多年,精進修持,雖然並沒有出家,也不茹素, 荼毗之後,居然得了許多舍利子,或白、或黑、或赤,細小晶瑩,歷歷可辨。我雖不信佛,但知道這是修行人功夫深淺的表徵之一。所以,等骨甕封好,啟程上山的 時候,心情竟是哀傷之中依稀含有一點欣慰的。




這條路一直是上坡路?

是的,一直到盡頭。

這條路要走一整天的功夫?

從早到晚,我的朋友。


紐約上州多山,此去莊嚴寺,盡是上坡,路程不近,又很荒涼,為了萬全起見,先去 加油。加油站正忙,枯等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竟至啞然失笑。炳公最後一次住院,我去探望。那時還是仲秋,病房的窗外是一片蔚藍,他的心情也還是一貫的安 寧。他得的是肌肉萎縮症,已經到了末期,但兩人對坐,竟不生傷感。聽他談起病情,醫生說病勢已經擴及胸腔,萬一生變,必須在喉部開口急救,他不肯同意。他 認為死亡既是必然,多拖無益。又補充說,人生就像開車旅行,油料用完,又找不到加油站,只好停下,胡亂加些清水果汁,是沒有用的。炳公教過小學,說話老怕 人不能會意,特別愛用比喻,朋友們常取笑他。如今人已垂危,還是一點沒變,積習真是難改。我現在油箱還有三分滿,早早就張羅加添,不知他又要如何取譬?

離開加油站,立刻轉上高速公路,逕往北去。首先經過一座長橋。紐約拜哈德遜河之 賜,橋樑特別多,而且都是吊橋,而吊橋,是沒有不美的。尤其是像這一個晚秋佳日,天和水都是一色湛藍,只讓橋身那一抹謙遜的淺灰輕輕畫開,若即若離。走得 近了,漸漸顯出橋柱的龐大高昂。等到了柱底,擡眼仰望,已經高不見頂,好像無際的青天,就那麼讓它堪堪撐起,真是一柱擎天之勢。我每次經過,都不免驚嘆造 化之神奇與人類智巧之偉大,但又覺得兩不相涉,都不能盡悉對方的底蘊,不知何以古人觀天,要喟然動問:「出自湯谷,次於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幾里?」。也 不知何以許多像炳公那樣智慧絕高的人,生於今世,悲憫蒼生,卻偏要問道於鬼神?而他多年來致力於修心養性,卻中道猝逝,反由我這個疑神疑鬼的老弟來送他最 後一程,又有什麼道理可說?沉吟之間,長橋已過,又是一個天地了。

這橋不但畫開了長天與秋水,也隔開了自然與文明。方才還是紅塵萬丈,眼前已見青 山一脈,而真正的上坡路也開始了,我的心裏不免忐忑。這車門第不高,又生得瘦弱,而今步入中年,體力越發不濟了。今天任重道遠,居然由它承乏,實在是強人 所難。如果炳公說得不錯,人生如行車,那麼反之亦然。旅程既非車子所自由選擇,路上一旦有事,想來它也不肯承擔責任的。心裡這麼嘀咕,嘴上不覺哼起一首小 時候學的歌,「破車瘦老的馬」,同時寄語炳公:果真死後有靈,務必賜佑。從早到晚,我的朋友。




夜裡可有地方睡覺?

天黑下來就有旅店。
也許在黑暗中找不到?
你不會看不見。


秋色是最多變的。巔峰不過幾天。有時去得早,夏天的綠意還沒褪盡,只有少數特別 性急的樹,已經通體透金,格外搶眼,不由人不一株株細看。有時候去得巧,紅橙黃紫,排闥而來,簡直目不暇接,只得借重一泓平湖,與秋山隔水對坐,在鏡上倒 讀那一幅亂針密刺的錦繡。有時天高日麗,在林子裡漫步,頂上各色葉片鮮亮透明,直要溶進那深遠清澈的藍色蒼穹。有時冷雨橫斜,葉色反趨濃豔,同雨水浸成墨 黑的枝幹相對,富於怪趣。而這次,可真是來遲了。

樹葉已經脫落過半,那未落的,也已失去了水分,格外輕薄,在秋風裏不住地抖動。 樹葉既疏,山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遠處看不真切,只顯得比夏天蒼老,但不見圓滑,反倒更見稜角。近處更露骨,每座山都像是一整塊石頭削出來的,很像是國畫 中的某一流派,只是色呈古銅,越顯遒勁。山腳經修路時的一番炸砍,林木已少,因此樹都遠遠站在高處,嚴整筆挺,像是在等人檢閱似的,其實車行如矢,誰也不 會多看幾眼。心情不同,有時候植物看起來也很荒唐的。

這條路沿著一個小山谷蜿蜒而上,我們在右,左面的峭壁隔著適當的距離,反而現出 了全貌,連岩石的肌理都歷歷如繪。有隻老鷹在天上盤旋。善飛的鳥都不輕易揮動翅膀,老鷹翼展特長,飛起來只是如如不動,隨著氣流浮沈,久久不棲。這一帶老 鷹不少,以前每次看見,都要想起丁尼生的那首《鷹》,特別是起句的擬聲法,恨不得那鷹就落在面前,好聽聽「牠彎曲的指爪緊摳著岩壁」的喀喀聲。可是境隨心 轉,此刻想到的竟是西藏的天葬,不知以死後的肉體布施給梟獍之流的蠢物,究竟是慈悲,還是愚癡?又想到這不幸墮入畜生道的有情眾生,既無靈性可以參究佛 理,不知是否還有緣轉化,更不知深信輪迴之說的炳公可曾超脫了生死流轉?

炳公過去之後的一天夜裹,我在燈下獨坐,披覽他的修學日記。他秉性內斂,語不及 私,了解他並不容易。我在他身後有緣拜讀他的日記,反覺得是在同他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深談,從而認識了他由宗儒轉而學佛的思想變化。當讀到他終於得遇良 師,決心以對人類的終極關懷做為一生追求的目標時寫下的「懸崖撒手,自肯承擔」兩句,不禁大為震動。這本是佛家常說的話,可是聞之於炳公,分量格外不同, 字字都像擂在胸口,砰然有聲。因為後來他以實踐證明,此意既決,就生死以之,絕無反顧。

他的病來勢極猛,由腳底向上萎縮,大約兩月失去一肢,最後及於胸腹,終於致命。 像這樣眼看著自己的肉體剋日赴死,真是人間慘事,但他始終保持平靜,渾似置身事外。我覺得他真是強者,也真是忍人。有次我按捺不住,貿然問他:這麻痺之症 不知和長年打坐有沒有關係?他未經思索地回答:非常可能。語氣竟是那樣平和,無怨無悔。又彷彿雖然來日無多,卻自知去處。我承他指點,也略讀佛書,認識到 其中確實有大智慧,但對於神通輪迴等說法,完全扞格不入。他說這是所知障,我不能同意。但願我非他是,如今他已經暗路走盡,看見了光明的歸宿。




夜裡,我會遇到其他同路人?
他們是比你先到的旅客。
到達時須喊一聲或敲一下門?
他們不會讓你在門外站著。



畢竟已是秋末,時間還不算晚,陽光已經露出疲憊的焦黃,但這一來葉色卻更燦爛 了。片片黃葉,像一隻隻小巧的金舞鞋,在風裹急速地踩著碎步。也有不少舞到高潮,突然謝幕,滴溜溜打幾個轉,翩然歸於塵土。入山漸深,路越窄,樹也越近。 繽紛的秋樹,真正近看,也不過是些枯枝敗葉,零亂蕭瑟,毫不足觀。仔細想想,許多事情也無非如此,佛經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真可玩 味。從前總以為所謂形而上的種種,不過故弄玄虛,作繭自縳。但經歷了炳公的病和死,又覺得世事難斷,何為愚癡,何為通達,恐怕也沒有定論。

炳公道行越高,人越謙虛。但我漸漸知道,受他影響感染的人相當不少。易簀之日, 同修紛紛趕來,進門都只合十為禮,隨即繞著他的遺體,不斷誦念佛號,肅穆莊嚴,哀而不傷。我極受感動,但還不願從眾,於是取來一部阿彌陀經,在角落裏閱 讀,終究還是不生感應。禪宗有謂「不疑不悟」,但不知何以我只是不悟,而有人偏能不疑?

目的地漸進,路也越陡。先前幾個上坡,車子已經不大耐煩,眼前又是一個大坡,任 憑我狠踩油門,它只是連聲咳嗽,腿上卻不肯加勁。眼看著這車是想甩手不幹了,心裏大起恐慌。天已不早,在這荒郊野外,車子萬一拋錨,真是沒法可想。惶恐之 中,聽見後座竟有人念起觀音菩薩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彌-吽」,合轍合韻,倒是悅耳,只怕緩不濟急吧?誰知我這裏正在轉念,那車忽然發一聲喊, 接著好一陣踉蹌,居然就上了坡頂。是巧合?還是靈驗?不可知,真不可知!

峰迴路轉,莊嚴寺已到。炳公以身教渡人,受教的人往往不自知。我隨時向他討教, 也隨時同他爭論,自認從不受他影響,其實已經從一個無神論者,逐漸傾向不可知論,尤其是對佛學產生了深切的好奇。就是在這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幾年前莊嚴寺 剛剛落成,就趕來參觀。此番重臨,只見環境整理得更為清雅,山門上貼著的活動日程,關於佛學研討的占了不少,也非若干只供信徒燒香膜拜的寺廟可比,一時很 感快慰。我輕敲了幾下門環,立即有位尼師前來應門,沒有讓我們在門外站著。


五


一路疲倦,可有舒適可享?
所有的勞苦告一結束。

來者每人都有一張牀?
是
的,凡來者都有牀鋪。

大殿裏供的是觀音菩薩,身材略如真人,慈眉善目,動人孺慕之思。像前有位出家人 正在做晚課,右手敲木魚,左手擊磬。木魚沉篤,使人心生虔敬;磬聲清遠,令人興出塵之想。我聽出她念的是阿彌陀佛名號,為了老友,暫時將我的不可知論放 下,跟著誠心默念,祝望西方果真有佛,聞聲前來接引。接著又誦梵文,很像是大悲咒,既不敢肯定,就無從跟隨,於是悄然退出。

出殿之後,順著左邊的小路往山坡上安置善男信女靈骨的千蓮臺走去。風林向晚,夕 陽斜照,好一幅暮秋景色。炳公早年日記錄有「紅輪決定西沉去,未審靈魂向何方」的句子,沒記明出處,也不知是何所指,這時想起,竟像是讖語。它精通命理, 當日所記,許是有感而發,也未可知。我也不信此道,但念語思人,不禁又是一陣迷惘。

千蓮臺依山而建,正中是一尊釋迦牟尼佛的頭像,其下是死者骸骨安息之所。近千個 靈位,呈半圓形羅列,都在佛陀的懷抱護念之中。世間事真是透著詭異,所謂「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將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 也。」上次來時,臺上還空無一人,不過隔了幾年,投宿者已經成行,而千蓮臺依舊,任憑諸樹在秋風裏嗚咽,還是一默如雷。

炳公的位置在臺的左側,姓名已經刻好,只等擇日安靈。到時候想必少不了一場佛事,我這檻外之人,就無意參加了-所幸已經為他看好了安眠的牀鋪。

奔走一日,真有點乏了,就在大殿的臺階上小坐。天已將黑,有幾顆早出的星星在天 邊閃耀。不遠處有個小湖,隱約泛著水光。湖的盡頭,景物已不可辨,又彷彿有山嵐升起,更顯得非真非幻,撲朔迷離。倒是殿裏晚課將畢,響起了悠揚的鐘聲,婷 婷裊裊,信步踏波而去,登上了彼岸,留下我在原處隔水悵望。丁尼生晚年所寫的《駛過沙洲》,是他向世人告別之作,此情此景,正不妨做為獻給亡友的輓歌:

夕陽西下,金星閃閃,

有清晰的聲音對我呼喚!
但願,當我駛入海洋,

沙洲上不發出哽咽的聲響。

這波動的潮水像睡一般的靜寂,

漲得太滿,故無聲響泡沫,
從無涯大海裏來的
現在又要回到原來的處所。

黃昏時候,晚鐘響起,

此後是一片漆黑!

但願我在啟碇之際,

沒有訣別的傷悲;
因為雖然海潮要帶我到遠處,

遠離我們的時與空的界限,

我希望渡過沙洲之後,

能見到我的領港人,面對面。

鐘聲停了,夕陽也失去了最後一抹餘暉。羣山寂寂,只有隻不知名的鳥在黑暗裏執意叫喚,我凝神傾聽,竟是一疊聲的「渡——渡——渡——」。


原載1990年9月23日臺灣“中華副刊”

  
遠人,1946年生,原籍湖北均縣,本名王立德,臺灣政治大學外交研究所、芝加哥羅耀拉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曾任臺灣前駐芝加哥總領事館領事。後毅然離職,專心寫作。他四十歲轉跑道,幾乎立刻獲得各類文學獎,應邀替臺灣聯合報系美國世界報闢「遠人近語」專欄,1993年由九歌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也想不幽默」(I can’t help smiling)。經過這樣一段旺盛的創作期,不幸背痛加劇,無法久坐而輟筆。
他這本散文集我百讀不厭,已無法找到存本分送朋友。常想,這個世界缺少了他銳利的眼光和犀利又多情的文筆,多麼大的損失!在聯合報文庫搜索到他數則舊作的電子版,做為私人珍藏,於此分享博友。

◎楊年熙

2010年8月6日 星期五

酒的反思

(個人收藏)

文:遠人

女人是禍水,酒是穿腸毒餌,奈何水甘餌香,世人還是趨之若驚。生來不是多情的種子,得以僥倖躲開女性的禍害;又生來不是無情的鐵漢,未及成年,就欣然接受了酒精的誘惑,而且隨著年歲的增長,沈迷日深。可是人的本性大概不全是邪惡的,眼看馬齒徒增,自拔難期,心裡漸漸泛起一陣陣犯罪的意識,開始感到有 反省思過的必要。

自我反省,首重一個誠字,否則必然流於自欺。因此,首先我要坦白指出,人不能自醉,是酒醉人,正如人不能自迷,是色迷人。以我先驗的體會,酒的色誘,其威力遠超過女性。世上多的是相貌平常的女子,卻沒有色澤庸俗的酒。

只消把任何一種酒倒在一只水晶杯裡,就是一件藝術的傑作。寶石也似的紅,瑪瑙也似的黃,翡翠也似的綠,那個不是絕色?淡薄的,靜靜地沈在酒平線下,像情竇未開的少女,鬧得人情思紛亂,卻不干她事。濃稠的,藤蘿似的掛在杯的四壁,像久經情場的蕩婦,攀扯著人的心,要人跟她一道沈淪。就是無色之色,也還是絕色。 晶瑩的白葡萄酒,在凍過的杯子裡隔霜欣賞著一場靈欲的大戰。剔透的香檳,看似無意的向杯沿吹送著氣泡,其實正自信地等待看你的品題點染。你面對著這強烈的挑釁,審時度勢‧.守城全孤忠固然悲壯,舉杯成一快豈不更為浪漫?於是一聲長嘆,肉袒負荊,從此唯唯啜啜,長為裙下不貳之臣。

如果顏色是酒的容貌,氣味就是她的眼神,勾取人的魂魄,直是顧盼之間的事。我的岳家善以古法釀製糯米酒,新酒初成,香氣四溢,缸外團上兩條棉被都摀不住。那香雖傳得遠,卻並不特別濃,微微地透著一絲甜。差不多所有米製的酒類都有這種憨厚的氣味,像額上帶汗的村家小姑娘,雖然有點粗枝大葉,看久了,還是要逗起你的情 意;不像水果酒,特別是葡萄酒,不論濃淡,都帶著花香,公然賣弄著風情。

其中之尤,又首推極品白蘭地,也就是香港人說的「干邑」。最普通的干邑,都要用十幾種白蘭地摻和而成,三星以上,用酒更多達幾十種。

人非警犬,碰上這種複雜微妙的香氣鋪天蓋地掩殺過來,試問何以自處?

喝這酒一定用肚大口小的杯子,一次只倒上不到三分之一杯的樣子,先不喝,用手掌托住杯底,輕輕搖晃。不久,手掌的溫度侵入了酒裡,香味開始發散。那濃郁的氣味,先是潛伏在你的四周,然後利用空氣的間隙到處游走,終於弄得整個房裡暗香浮動,薰陶出一種禮儀性的氣氛,人們的談吐都不覺文雅了起來。然後你小啜一 口,先在嘴裡留中不發,讓香味稍作醞釀,之後舌尖輕抵上顎,再稍作攪動,於是一縷久練成精的香氣,猛然出柙,驀直衝上腦門,裹脅了一切。這時你瞇上眼,話 聲有點支吾,神思不免顛倒,像剛讓海倫吻掉了靈魂的浮士德,只一味死心塌地地往下墮落,於是飄飄然又輸了一陣。

酒雖不端,卻有成人之美。它的味道不在自身,而在提供觸媒,引出食物原有的美味。山珍具而紅酒缺,海味備而白酒邈,都是最不美麗的錯誤。也有人偏不信邪,食紅肉硬配白酒,啖海鮮偏飲紅酒,吃西餐佐以陳紹,也只好由他,東海還有逐臭之夫呢!

佳釀之於美食,猶之乎色彩之於繪畫,也許並非必要,可是一味水墨到底,總不免過於單調,稍加著色,往往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何況酒還可以入菜。烹調簡直無酒不成菜,有時上桌之後,侍者還要在客人面前把菜點著,燒得鄰座一片騷動。但那究竟不是正道。國人做菜通常只在暗裡用酒,而且方法奇多,死活不擋。醉雞死得開懷,搶蟹走得快樂,都在無我的境界中奉獻了自己,點亮了食客的雙眸,何勞侍者舉火?

認識了酒與菜的互動關係,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知味的人。反而言之,酒盲與味盲就像色盲一樣,雖不影響做人做事,畢竟是生理上的一項缺陷,不必多加張揚。

色、香、味俱全,酒的誘惑力是驚人的,而據說誘惑一概不是好事,因此喝酒也不是好事。喝酒究竟壞在那裡?一日亂性,一日誤事,據說。

希臘神話裡的酒神,生於烈火,長於甘霖,因此喜怒無常。有時祂賜予人心靈的安慰,有時又給他一點違法犯紀的提示,使他行為陷於狂亂。郁達夫「曾因酒醉鞭名馬」,令人惋惜,卻並不令人感到意外。酒醉而不亂性,一如酒醒而不理性,都非酒神的佳子弟。

友人賈君,自律極嚴,三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唯獨酒後,一切言行都亂了套,尤其不再肯聽太太指揮,難免引起人家反感。一次,太太忍無可忍,把他珍藏的大半箱 上好白蘭地真給扔了出去。賈君頓遭肘腋之變,並不驚慌,徐徐走出去,把箱子仔細紮好,自行送到樓下垃圾堆去。回房之後,只一句:「放在走道擋人走路。」滿 天戰雲,立時消散,熱烘烘的太陽又照進了他們的家。此後他也並沒戒酒,不過易地貯存而已。

又有友人陳君,家教也是極嚴的,平時難得喝酒。一 次夫人不在座,跟著大家多喝了幾杯,不免遲歸。那晚風雪奇大,大夥把他送到門口,也就各自趕回家去了。誰知他家大嫂盛怒之下,不肯開門。陳君也是個好樣 的,當機立斷,抱定了「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宗旨,硬在門外站了半夜。這就是曾經流傳一時的「陳門立雪」的故事了。兩件事我都得自當事 人親口相告,並且留意到兩人在痛悔中都流露出些許放浪自得的神色。從此我認識了他們兩位不很理性的一面,卻又不免欽羨那一派六朝名士的風致,同他們走得反 而更近了。理性也者,可亂乎?不可亂乎?自許神智永遠清醒的人何妨代為下一斷語?

據說處事必須依據理性,如果酒能亂性為真,則酒能誤事也必為真,不管好酒的人自身經驗如何,邏輯世界的現象一向是這樣發展的。不過說真的,酒後的世界總是「如此遙遠,如此美好」,確實不利於提倡效率。三五好友聚 在一起,本來約妥要談正事的,可是酒過三巡之後,人人都爭著說話,可就是不提那點子正事。又過三巡,人人都開始感受到頭部的沈重,卻也開始享受腳下那分 「生命中不可忍受的輕」,至於原來那件要公嘛,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記,大家總還有再聚的時候。

俗事如此,雅事亦然。神經之麻醉是否能帶來 創作的靈感,是很可爭議的話題。據說柯立芝是在芙蓉城主的指引之下寫成那半首有名的「忽必烈汗」。李白更神了,斗酒方盡,百篇立成。但我們細讀兩人的詩 作,磅礡中又可見,延密實的網脈,顯然是出自清明細緻的心靈,又作何解?何況世上更多的是精神麻醉之後並不提筆的人。

個人的體會是,就作文而言,酒能助興,卻難成事。在酒神的溺愛之下,人很容易自我膨脹,六種神通,一一附身,可就是弄不出什麼名堂。最大的收穫往往不過是一場酣睡,醒時紙筆安然,靈感卻與好夢一起出竅去也。莎士比亞說:「酒能促進人的性欲,同時又廢了他的功夫。」以莎翁的陳釀,對上佛洛依德的新酒,自是香氣瀰漫,無孔不入,放 之四方皆準的定理了。所以,一定要喝酒,就應該挑沒事的時候喝。要是有事,那就--那就要看是什麼事。
酒之為物,實在可怕,只談談也可以醉人的。反省半天,回頭一看,竟少有自責的話,非醉為何?可惜又不是真醉。事實上,個人喝酒數十年,最大的恨事就是未嘗一醉。酒友們表面推崇,心裡其實是很鄙視的--眾人皆醉你獨醒,存的什麼心思?

人生在世,不免常以假面示人,面具戴多了,自己都覺得老臉發麻。只有真正醉酒的人,肯以真面目顯現。這時候的他,睡前不肯刷牙,臨睡又不肯上床,等上了床 又不肯蓋被。他要打破人性的枷鎖,他要撤除禮教的藩籬,他要撈水中的月,他要摘天上的星,他要寫一封討債的信!於是他有福了,因為他找到了自我,這就是救 贖,這就是禪,這就是真宰,這就是道,這就是大自在,這就是大解脫。至於不醉如我,不過俗物一個。說什麼理智教養,說什麼閫令森嚴,我只想好歹借一點膽量,借一把勁,效稼軒之醉倒松間,以手推松,曰:「去!」

【1990-06-25/聯合報/28版/紛繽】

遠人,1946年生,原籍湖北均縣,本名王立德,臺灣政治大學外交研究所、芝加哥羅耀拉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曾任臺灣前駐芝加哥總領事館領事。後毅然離職,專心寫作。他四十歲轉跑道,幾乎立刻獲得各類文學獎,應邀替臺灣聯合報系美國世界報闢「遠人近語」專欄,1993年由九歌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也想不幽默」(I can’t help smiling)。經過這樣一段旺盛的創作期,不幸背痛加劇,無法久坐而輟筆。
他這本散文集我百讀不厭,已無法找到存本分送朋友。常想,這個世界缺少了他銳利的眼光和犀利又多情的文筆,多麼大的損失!在聯合報文庫搜索到他數則舊作的電子版,做為私人珍藏,於此分享博友。

◎楊年熙註